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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忆敏:你来或不来,我都在这儿

作者:taihai 来源: 时间:2017-04-10 19:04:42 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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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述
/李忆敏  采访整理/《台海》杂志记者 年月 刘舒萍

 

作为自称离海最近的美术馆——中华儿女美术馆馆长,每天早上上班时,李忆敏已完成5O0米游泳、30分钟健身或跑步,早些时候还踢球,十几年如一日……有人问他为何如此坚持,他说自己不用坚持,因为这些已融入每天快乐生活的章节。有人又问这样做的动力是什么,他回,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若亲人有个磕磕碰碰,谁来支撑?谁来跑前跑后?得当个轻易不瘪的备胎啊。

残疾人哥哥溺水早逝、妻子常年与病魔抗争,亲历至亲的伤痛,李忆敏深感拥有健康的身体是多么的重要。何止是备胎,生活要你成为顶梁柱啊。同时,并不年轻的自己还要继续掌舵中华儿女美术馆这艘梦之舟,驶向梦想的彼岸。失去健康,所有的梦想都是奢谈。

中华儿女美术馆是一家民营美术馆,10年前,从沙坡尾一个卖鱼的鱼市场活化而来。创立之初,很多人认为,它要么是借美术馆名义圈地,要么是想借此搞点商业活动,如果真的运营美术馆,估计也难以为继。出人意料的是,经过十年发展,中华儿女美术馆不但活了下来,而且越活越灿烂,难怪,厦门大学建筑与土木工程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杨哲感概:“如果有一天,我将离开这座城市,我有两样东西放不下,一样是厦门爱乐乐团,一样是中华儿女美术馆。”

放不下中华儿女美术馆的岂止杨哲一人?10年间,中华儿女美术馆举办了许多有影响力的展览和活动,其中最有成就感的要属,李忆敏与著名画家徐里一起策划组织的“百年绚烂:中国油画与中国鼓浪屿”专题。10多年来,他们连续邀请靳尚谊、詹建俊、全山石、钟涵等100多位画家到鼓浪屿写生、创作,为城市积累不可再生亦不可复制的文化财富。2016年底,该专题首度亮相,就顺利入选全国美术馆馆藏精品展出季项目。

1990年, 青年李忆敏作为中国特区时报驻站记者来到厦门,从此,他人生中最煎熬也最绚烂的时光都在厦门度过。这位集记者、作家、诗人等多重身份的上海人,在厦门却陷入了美术圈并一发不可收拾,从此多了一重身份——美术馆馆长。

李忆敏回忆,刚来厦门时,他有一个小目标,想把厦门某些方面的沉闷搅动一下。时隔26年,2016年12月30日,在创办十周年之际,中华儿女美术馆继获得诸多殊荣之后跻身福建省唯一一家5A级美术馆。而今,搅动的心理已完全被感恩的情怀所替代,“因为感恩,所以要报恩,绝不在艺术上忽悠这座城市,而要真正为这座城市加分。”

但闲暇时光,李忆敏并不花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而是毫无保留地给了乡下。“最高兴时,我想到乡村;最痛苦时,我还是想去乡村。”到了乡村,到了田野,到了扑向大地的那一刻,他常常更坚信了心中的梦想,皆有发芽的可能。

把中华儿女美术馆办成国家重点美术馆,这是李忆敏心中最大的但又不好意思说出的梦想,“说出来,人家会笑话我们痴人做梦;但也因为梦想是遥不可及的,这也才更激发我们团队的热情和战斗力。”

好吧,让我们回到梦想的出发点,回到生命的源头,回到李忆敏的初始……

 

从江西到海南,从海南到厦门

我出生在上海, “文革”爆发后,父母亲被打成“牛鬼蛇神”,5岁的我随着父母下放到江西湖口,后来在农村完成了我的小学、初中。在农村接受洗礼的这几年让我对农民、对土地、对农村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以致现在,我最快乐的时候,想去农村撒野;最苦闷的时候也想到农村放松心情。很多艺术家来厦门,都被我“忽悠”到农村去;包括吃饭的习惯,因为经历过饥饿年代,现在一坐到饭桌边就怕浪费,肚子撑着了,总还想把剩饭剩菜吃完。

1990年,我作为中国特区时报的驻站记者来到厦门。中国特区时报以报道珠海、汕头、厦门、深圳、海南五个特区为己任,总部设在海口。我之前在海南特区报,女儿也刚出生。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来到厦门,没想到一待就待到现在,27年,仿佛一个瞬间。

刚来厦门,我很不习惯。可能是海南的烙印太深了,尽管我只在海南待了两年。去海南前,我的经历和很多人一样,人生之路很传统,我的大学是在江西读的,大学毕业以后被分到中学当老师。几年之后,我被选调到市委机关工作,到了机关以后,正好赶上1988年海南建省,骤然间海南成为许多内地年轻人向往和憧憬的热土,十万人才过海峡,我也是其中一员。

现在回过头审视这段经历,涅槃也好,炼狱也好,于我而言,海南是一个让人死去活来的地方。在去海南之前,从未想过要赚钱,也从未为衣食犯愁过,到了海南,你才发现工资不足以支撑你温饱之外的任何开支,为了避免透支太多的体力,下班后回到单身宿舍就早早躺下了。宿舍的楼下有一个大排档,每次经过时一直在旁盯着空心菜垂涎欲滴,2块钱一份,但吃不起,暗暗下决心:等有了钱,一定要把空心菜吃腻掉。直到今天,我还是没吃腻空心菜。生存问题,带给你对金钱的重新认识。

海南是移民社会,人都很孤单,都渴望交流,渴望结伙,这里的中介特别发达,所有东西都是标价的,海南老百姓不关心谁升官谁落马了,他们最关心的是哪个大富翁今天发了还是跳楼了。适应了以后,你会觉得这个商业氛围浓厚,市场经济比较彻底的地方挺好玩的。以至于早期刚到厦门工作时,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厦门,厦门过于安逸保守了。

一晃,从1990年到现在,人生中最重要的27年时光都在厦门度过。你能说,我不融入,不热爱厦门吗?作为城市中的一员,这座城市所有的一切都跟你有关系,在外面,我很在意别人对厦门的印象,对方的一个称赞,会令我开心不已,不太能接受人家对厦门的任何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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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鱼市场到美术馆,从收门票到纯公益

美术馆的前身,是厦门市鱼市场,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十年前,这栋楼面临着拆还是留的争论,数位旅居海外的闽籍艺术家在实地考察之后,联名向市政府提议这楼最好不要拆,把带有城市记忆的老建筑保留下来并改造成文化场馆是西方国家的通行做法,比方说巴黎的蓬比杜、火车站,美国的渔人码头。

市政府采纳了这个建议,并尝试着把它作为一个公益事业推出去,找一个有社会影响力的机构来做。当时我们正好创办了一个中华儿女荣誉董事会,市政府就委托董事会来办,租给我们20年。协议上要求很严苛,做不好随时可以把房子和地收回来。我们花了1500万人民币对整个渔商码头进行再装修,董事会捐助了500万,另外1000万是靠个人多方筹集。

2006年12月30日,厦门中华儿女美术馆开馆。政府部门开始说每年都对我们考核,但社会考核比政府考核的要求更高。我们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团队都很有激情,有一次,夜里已近十点半,又是周末。无意间我回到馆里,看到员工们仍在忙碌,心头一热,想,“中华儿女”若是一块稻田,那成片的禾穗,就是员工们弯着腰一株株种下并收成的。在别人看来,我们这样的美术馆,基本上开门等于关门,开幕就是死亡,10年过去,我们不但活下来了,并且活得很灿烂,这是我们想起就内心发热的地方。

但美术馆是没有任何固定资金来源,整个馆的运营经费如何来的?最主要的经验是资源组合。我可以给你透点底,一年至少要500万开支。怎么办?我们美术馆做的艺术家都是顶级艺术家,他的作品都有身价,我们在跟他对接的时候,就把美术馆的情况实话实说了,这是一个民办的公益性美术馆,希望先生们能够友情转让一两幅画。他只要一点头,这件事就可以做。画的差价部分就用来平衡我们的财务——在艺术家、企业家、市民、美术馆几者之间找到平衡点。

多方资源的整合,展览就能顺利办成,就能够让政府放心,让市民得惠,永远都可以免费看最好的展览,参与馆方主办的任何艺术活动,艺术家和企业家也没吃亏,我们还可维持美术馆的正常运作。我们也不想挣钱,能持平,让美术馆体面维持下去,我就满足了,所以我一直坚持把商业做淡,尽量远离商业。

当告诉我们的观众,这个美术馆既无政府财政预算支持,也没有企业财团支撑时,90%以上的观众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睛望着我们。他们不相信,他们一直认为中华儿女美术馆是公立的。

房子和地确实是政府提供的,不过,装修靠自己,工资靠自己,日常运作靠自己,所有展览策划、引进要靠自己,然而,看展免费。早期还向观众收取20元门票费,但经常碰到观众在门口为门票费吵架,后来我们研究一下,决定一律对外免费。10年下来,美术馆没有做过拍卖,也不卖画,有观众看中展品画,我们就把艺术家的联系方式给他,让他们自己联系。于是,有人说,哦,原来你们纯粹是做公益。

我最不愿意说的两个字是“公益”,我只说,美术馆所有费用都是自己承担,只有入馆是免费。国人认知上有一个惯性,认为所有做公益的人是不能有瑕疵的,一旦有瑕疵,你死得比普通人还惨,中国红十字会出那么大的风波,固然有它不足的地方,反过来是不是我们国人的要求太苛刻,即使它做点商业又怎样,国外的公益机构、慈善机构都是有商业在支撑,没有商业怎么做公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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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悲情牌,不赚忧伤泪

2016年12月3日是国际残疾人日,馆里举办了一个“国际口足画作·中国展”,主办单位是总部设在瑞士的国际口足画艺协会,是谁促使这个展览落地厦门的?是厦门一些做外贸的企业家,他们在做进出口贸易时,知道了瑞士有这样一个由一群双手失去功能或是没有双手的画家创办的自力更生的机构。最难能可贵的是,前来联系办展的翁女士告诉我,这个国际口足画协会的宗旨之一:毋需同情,毋需怜悯,谢绝赞助。我们一点不比正常人差。这一下击中了我:多好!当苦难无法躲避,事实上,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快乐面对!他们通过绘画不仅仅实现了经济独立,更获得了生命的尊严。他(她)们失去了双手,只能用口足画画,画的画主题不一,然而,我看来看去,看到的主题只有一个:我们失去了双手,但我们依然可以创造美的世界。于是,本来已经没有展期了,我们硬是为它把展期挤出来。

做完口足画作展,中华儿女美术馆紧接着又做了厦门市自闭症、智障孩子美术作品展。在最初动议怎么办好厦门市自闭症、智障孩子美术作品展时,我们与厦门市特教学校就有一个共识:不打悲情牌,不赚忧伤泪。最终标题叫“迎着新年的阳光”,你看标题做得多阳光。开幕式当天,我们在设环节前就知道流程要尽可能短一些,孩子们坐不住,尽管这样,刚开始不久,一个孩子转过身来朝着爷爷啪地一巴掌打过去,那一巴掌打得全场都鸦雀无声;打完后,孩子就往地上一坐,爷爷起初一愣,然后马上满脸堆笑哄孩子,孩子继续朝他拳打脚踢,爷爷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努力地把孩子哄到外面。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场景而已,而他可能时时都要面对这样的场面,你想想,这样的家庭有多不幸!

美术馆一楼大门入口处,设立了一个“牵手柜台”,这是专门为智障残障孩子开辟的小社区,希望他们与正常人一样,在这儿快乐雕琢并放飞自己的梦想!有几位家长,他们每次带孩子过来,我不能跟对方谈,一聊就哭,确实是因为家里有一个智障残障人士,对一个家庭会产生巨大的影响。每每看到他们,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到我的已离开人世的哥哥一一他就是位小儿麻痹症患者,残疾人。是他们,为我们担走了一半世界的苦难。

这十年来,中华儿女美术馆做了很多这方面的展览和活动,在教育上,在有关智障残障人士的展览上我们从来不设门槛。厦门市原副市长潘世建先生讲过这样一句话:我们对所有的残疾人,包括不幸的人,都要怀着感恩的心态和眼光。为什么?因为当这个世界存在,意味着残疾和健全是成比例存在的。就像我们抓花生米,总有一个不好的花生,谁把这个不好的花生抓走了,你就能吃到好的花生,你就要感谢那个吃掉坏花生的人,他帮你担走苦难,所以你有什么理由对他们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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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的回报,一定是生命的绚烂

母亲一生从教,大学毕业后,我也当过三年教师。对教师这一职业,我至今没有放下,除此,我还怀着深深的敬畏!我甚至认为,纵使黑暗吞噬了人类的大厦,废墟之上,穹顶之下,若有一个人仍举着微弱的烛光,那个人一定是教师!一位好老师,就是一位牧师,一个城市的布道者。当我有这样一个小小的平台,有能力为厦门这座城市做点事情的时候,就希望中华儿女美术馆的存在,能够真的为厦门这座城市加分。

也因为有这样一个平台,我们充满了激情,希望我们的每一次亮相都能给这座城市带来惊喜,给这座城市制造艺术高度。你看,我们的公众号,我们不轻易发声,但所有的发声都是极其严肃认真的。我对自己最大的道德底线是你不能去忽悠这座城市和市民,我可以告诉这座城市,我从来没有忽悠过你,我做的都是最好的艺术,你来或不来,我都在这儿,我也从来不刻意去请所谓的“大人物”参加,但是我碰到了,我会告诉他,你不来一次,就遗憾一次;你终生不来,就终身遗憾。

我们也很爱“中华儿女”这四个字,中华儿女就是你,我,他,既然身为中华儿女,就尽量把所有的事情做得阳光一点,做得更有正能量。说真的,之所以这么努力,也是不希望给当初信任我们的、把中华儿女美术馆交办给我们的人丢脸。

当今中国艺术界泥沙俱下,忽悠太多,泡沫太多,一个好的、严肃认真的美术馆,第一要做的,就是要对观众负责,要帮观众鉴定和甄别什么是真正的艺术,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家。改革开放30多年来,我们最大的损失之一,就是对美育的不重视。

君不见,美盲比文盲更可怕,尤其是当官员是美盲的时候,对城市,对国家的杀伤力是非常可怕的。现在国家也意识到美育的重要性,学校也要求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所以,我觉得我们做的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感到很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市民走进了美术馆,我们去年观众接待人次突破了5万人,每逢周末双休日,我的心就怦怦跳了,观众多时会突破千人,以前是没观众,天天想观众,现在观众多得让我紧张,怕出安全问题。

犹记2016年12月31日那天,我告别了老家的亲人,坐动车回厦门;途中,同事一直催促:十年了,总要说些什么。是的,我是该说点什么。于是,我在动车上写下了一段话:

……

没有什么成本比岁月更昂贵。既然,我们把岁月押在了生命的天平上,我们要的回报,一定是生命的绚烂。

这种绚烂,不只个人,更是群体,因为我们的名字注定了我们不二的担当:中华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