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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

作者:taihai 来源: 时间:2017-05-12 17:36:09 点击: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
走遍闽南探寻老手艺
文/《台海》杂志记者 卢燕   实习生/何欣   图/《台海》杂志特约记者 王火炎
“染布裁缝造桥路,张犁补箩打土袭,织席轻布缚棕蓑,拍银镀金又铸铜……”这首流传于坊间的闽南语民间歌谣,描述了各行各业的手工艺。多则上千年,少则几百年、承载几代人的老手艺,经由岁月淬炼,渗透到人们生活方方面面。
而这背后,是一群群坚守的手艺人,他们透过指尖,用心编织,以工匠的态度耕耘,让一门门的老手艺守着旧时光进到新时代,一如既往地温润着这一方热土。
老手艺多沿着港口、码头分布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孕育了琳琅满目的老手艺。港口旁、市场边、街巷里,老手艺在与人的互动中滋生蔓延,方便人们日常,点缀人们生活。上了年纪的人们一定还记得,小时候常有不同种类的手工艺人走街串巷,补锅的、打铁的、磨刀的、箍桶的、竹编的……吆喝着生意,招呼着街坊。老百姓们四面而来,就算不需要什么,也来围观一下,捧个人场,场面热闹而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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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永宁明清老街上的最传统的打棉作坊至今仍在经营。图/台赛摄影师 林世泽

藏身于厦门开元路的打铁街,两边是用石板筑起的两层楼房,从海滨大厦沿着八市方向走,第一站所在便是打铁街105号,即打铁街入口处。入口处是一家卖面线的杂货店,只见一侧砖墙内被时间剥落了几个形状不一的凹孔,略显斑驳,记载着岁月悠悠的痕迹。记者了解到,这条只有182米长、2米多宽的小街道,早前曾是打铁店集中的地方,“铛铛铛”拉风箱的打铁声,曾是这一带不少老市民再习惯不过的生活伴奏之一。
傍晚时分,坐在面线店“话仙”的两位老阿婆,今年80多岁的许阿婆告诉记者,打铁街历史悠久,过去郑成功驻军在这里,以打制兵器、船锚为主,但这段历史,她也只是听老一辈口耳相传下来得知的。在她懂事后,打铁街已没有过去老一辈说的那般繁华,但对铿锵朴实的打铁声并不陌生。据她介绍,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打铁街跟小打铁街总共还有十来家打铁铺,其中小打铁街的打铁店更为集中,每天一大早,就被叮叮咚咚的打铁声叫醒,从事这门工艺的打铁匠,除了本地人,还有不少漳州人,他们的店面不大,多由师徒二人以上组成“小作坊”,主要生产锄头、菜刀等农具、家用品,每次经过,总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焦炭味,空气中木屑四处飘飞,不过解放后,特别是1960年代后,产业变迁的冲击,许多店家早已拉下店门停止营业,手工打铁更是凋零,如今的打铁街早已没有打铁匠。
厦门文史专家彭一万告诉记者,当年这里的打铁店非常红火,这与厦门海运的昌盛关系密切,其时,码头每天都停靠大小运输帆船和渔船,由于船只需要加工船锚、船钉和铁链,修理各种铁器,而靠近码头的地理优势,打铁街也被叫做打铁渡头。
据彭一万介绍,早前,老手艺在厦门主要在中山路、大同路、厦港中心、八市一带,不同手艺呈现相对分散,但同种手艺又出现相对集中的特点,其中一个共同的特征,就是沿着鹭江道展开,沿着码头排开。鹭江道在古代是水域地带,它的西北部是鹭江水、筼筜港水的交汇处。作为厦门市区外围主干道之一,鹭江道一头可通厦门港口,另一头可通厦门东渡新港,中间还与其他主干道,如开元路、厦禾路、中山路等纵横衔接,为交通枢纽之一。
小集中,大分散是它们的一大共性,老手艺分工明确,和市民生活息息相关。彭一万坦言,在陆路交通尚不发达的时候,人们对水运的依赖很深,港口、码头等水运枢纽,成为人们聚集地,老手艺也在此应运而生,而交通的便利不仅方便材料进出,也有利于老手艺制品从港口传播至更远的地方。
 
坚持传统手艺留住老街古早味
在走访的过程中,记者发现,在闽南,以工艺命名的街巷并不少见,几经更迭,由此衍生的巷弄文化,经久不衰。坐落于厦门的打铁街、打棕绳街、打索埕街、车枷辘街、布袋街,都成了历史路名,成了人们追忆老厦门的怀旧载体。
慢工出细活的传统工艺,背后的手工艺人们讲求精致、细腻的工法,总是令人赞叹。从小摊位到作坊,从小街巷到大市场,口耳相传中,催生了一门门工艺文化,其走过的印记,丰富了在地文化内涵。
乘坐小三轮,穿行于泉州永宁古卫城,处处可见历史的遗迹。明清古街,蜿蜒的小巷,虽然略显破旧,但仍错落有致。从慈航庙直落西门外,老街长一公里多。只见两侧古民居群,多为双层,按一字形排列,既无山墙,又无门楼,街道店面,依次相连。
据小三轮的董师傅介绍,昔日老街,内有粮店、油店、猪肉店、布庄、京果店、客栈、茶庄、药铺、制衣制鞋店、印染店、弹棉花店甚至银行、税务、邮电,无不拥挤在这条狭窄的老街上。
下车,缓步走在青石铺就的老街上,老街胜景不再,而斑驳的红砖,木制的老招牌,零落的店招,无不向后人诉说着这里曾一度出现的繁荣景象。一路走来,万通布庄、建昌布庄、和安堂药店、同化酱园、达生医馆、黎明像馆、益通信局等老店映入眼帘。在这里,我看到了最传统的理发店、最传统的打铁店、最传统的打棉作坊仍在,淳朴老板在店里埋头忙碌。今年46岁的王先生,已经在父亲的店里工作了十多年,他说他喜欢永宁老街的安静和便利。正在补锅的他说,现在生意没以前好了,但是他不想改变传统,也不想使用机器,因为这才会保留老街的“古早味”。
在永宁卫,像老王这样守着祖传手艺,技艺精湛的手艺人可不少,村中最年长的妆糕老人雷远洲,已有60多年的艺龄, 20来岁便捏得一手好糕人,凭借着爷爷留下来的老手艺,雷远洲一人一骑走南闯北,支撑起整个家庭。如今已83岁高龄的他,依然守着老一辈留下来的老手艺,一到节假日就出来卖艺,在家门口一张桌子一把凳子摆起摊来,一坐下,三两下间,不论是唐僧、孙悟空、猪八戒还是牛羊、兔子灯,都在他的手下变得栩栩如生,看得大人小孩目瞪口呆。
被视为一地城市名片和商业标志的老手艺,几乎可看作活生生的常民文化“遗址”。到一个地方深度游,感受在地地道文化内涵,从寻访老手艺开始,那份属于在地的文化感情,总是更让人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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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漳绣第七代传承人的陈钟辉,希望在自己手上也能够使漳缎、漳绒、漳丝三大工艺得以复育。

 
延续民俗文化的老手艺要供着
所谓“老手艺”,不仅仅是一种物化的呈现,更是一个地方文化、情感,甚至宗族间深厚而绵密的传承。承载几代人的老手艺流失,漳州文史专家郑德鸿觉得颇为可惜,为了留住这些老手艺,除了为老一辈留下念想,让下一辈知道过去漳州曾经有这样的手艺,并从中了解其历史、文化。这些年,郑德鸿走访了分布在漳州的老手艺人,看看他们的境况,记录一门门老手艺的演变,并透过网络,用文字用图片分享,只希望这些老手艺被更多地看见,唤醒大家一起留住它们。
漳州芗城区丹霞路官园下井65号,是漳州醮灯制作第四代传人甘亚江的灯饰制作坊,至今仍按传统的手工制作方式,制作各种醮灯。据郑德鸿介绍,甘亚江出生在醮灯世家,打小就学会制做醮灯。甘亚江的曾祖父早期在漳州香港路101号开了家“甘协源灯铺”,从事醮灯制作。甘亚江的父亲制作的醮灯,品质精良,解放前曾出口到东南亚一带,深受华侨同胞的喜爱。深得祖辈真传的甘亚江,做出的大醮灯,更是颇受台湾同胞好评。2014年,还有金门乡亲专程来到他家,定做了5对高1米,直径70厘米的特大桶灯。
甘亚江生有二男三女,均学得做醮灯的技艺。因子女各有工作,平时定做的醮灯较少时,就他自己做。郑德鸿坦言,甘亚江做的却是一本“亏本买卖”,他算了下,如果一个月2000元请工人,工钱太低大家不愿意干,而3000元又超出成本。如今已86岁的他,只能自己埋头苦干, 如果定货多了,子女媳妇看着不忍心,也帮着做,那就意味着他们得放下自己的一个月五六千的工作,来赚这个2000元不到的活儿。甚至两个孙子虽然才上小学,但也会帮着做些较简单的活。
比起赚那一点不稳定、微薄的灯钱,对于甘亚江来说,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手艺,他得守着,而且做醮灯是对神明的一种供奉,他得做。
传承容易,坚守难。虽然甘亚江儿子学得这门手艺,但手艺付出与市场价格不成正比,郑德鸿也很担忧,不知道这门手艺还能走多远,他觉得很危险。
对于老手艺,郑德鸿一直有留意、一直在关注,并实地探访分布在漳州芗城区周边的老手艺人。他告诉记者,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他们坚守的举步维艰,也看到不少老手艺从自己眼前流失,比如车木、珠拖、捏面人等。其中,让他印象深刻的漳州木扁担传统手工制作的第四代传人陈炳能。郑德鸿说,四年前他采访陈炳能,却被告知“不干了”,因为拼死拼活1个月下来,不过1500元,年纪渐大的他,体力负荷不了。早期做木扁担,一根方形的坯料,得用斧头砍成粗坯,再用刨刀刨,全由手工,劳动强度大,整天坐在“马椅”上刨,屁股都磨出茧来,而且木头本身有点红色,常常红裤子甚至红屁股。
现在虽然有电刨来刨成粗坯,省下一道手工,减轻了劳动强度,但刨成形仍得手工,机械无法替代。郑德鸿告诉记者,做木扁担可是体力活儿,虽然有销路,但一根除去成本只赚5元,一天拼死做10根。这样的收入实在偏少,陈炳能只好到一个单位去当仓库员,休息日才做上几根。到了2013年,年过半百体力大不如前的陈炳能处理掉家里的坯料,就不再做扁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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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表维修师游振南与妻子女儿共同守着这家有着半个多世纪故事的老修表店。

 
老手艺盼多亲近年轻新世代
几经演变传承,最终得以传承下来老手艺已与当地的风土、人情、梦想与创意合而为一,陪伴着人们一起成长。正如厦门惟艺漆线雕有限公司董事长张学平所言,每一门老手艺都是有温度的,要保住一种手艺文化,就需要接触更多的人气、亲近多一点的年轻新世代,在他们小时候便开始把手作、手艺的苗种下,这个文化才能继续下去。
据张学平介绍,去年,坐落在翔安区马巷镇五美社区的蔡氏漆线雕技艺活动基地正式开馆。这是厦门首家由社区打造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活动基地,平日里,除了由厦门惟艺漆线雕艺术有限公司提供蔡氏漆线雕作品进行展示,同时配合社区举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宣传活动,走进社区走进校园,在发祥地进一步扎根,将漆线雕技艺广泛传播。
无独有偶,作为海丝重要商品同时也是福建省第三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漳绣,名扬海内外,如今已传至第八代。出生于漳绣世家的陈钟辉,是第七代传承人也是漳州刺绣厂厂长,他告诉记者,明、清两代,漳绣一直是朝廷的贡品,又是重要的出口商品。清代至民国初期,漳州经营织绣行业的作坊多达几十家,大的作坊有千名绣工。他的家族在漳厦两地经营着六家绣铺,“锦华”“锦源”的字号蜚声闽南。然而,到了“文革”漳绣被当成“封、资、修,”工厂停产,艺人改行,这门手艺在漳州逐渐没落。
陈钟辉说,漳缎、漳绒、漳绣是漳州织造史上的三大工艺,如今却只有漳绣技艺在漳州保留下来。而且在他的手中,如今这门手艺已步入正轨,走进位于新华西路的漳州刺绣有限公司,跟记忆中的印象不一样的是,一幅幅经由漳绣演绎的挂图,悬挂在四周墙体,山水花鸟等如画一般,充满灵动,有的甚至还充满立体感。据陈钟辉介绍,现在使用的漳绣针法从过去二三十种发展为现在七十多种,这些特殊的针法主要体现在文化图案上,形成了漳绣独有的特色,图案更是栩栩如生。漳绣作为一种民俗文化的延续,其一针一线总能唤起着台胞、华人华侨的乡愁。陈钟辉告诉记者,现在不少订单来自台湾,多为民俗文化用品。
如今,除了呈现形式、技艺改良外,陈钟辉的侄子陈明作为漳绣第八代传承人,如今也加入到刺绣的队伍中来。对于未来,陈钟辉希望在自己手上也能够使漳缎、漳绒、漳丝三大工艺得以复育。
距离漳州刺绣有限公司不远处,位于新华北路新华商城5幢8号,便是修表师游振南的小钟表修理店所在。或许很难想象,沿着新华北路往文昌门方向一路走到底,一路繁华相伴,然而从文昌门左拐,霎时转变成古朴的风景。小店的主人游振南与妻子女儿共同守着这家有着半个多世纪故事的老修表店。
记者赶到时,游振南遮着一只眼,正忙着修理手表。今年64岁的他告诉记者,过去这一带有10家钟表维修店,如今只剩他这一家。他说自己作表修表的老手艺是父亲手把手教的,但现在发展快,钟表更新换代快,精密度越来越高,他的修表手艺也要与时俱进,新东西出来就要深入进去,才跟得上,不过他坦言,修表的原理懂了,学习起来并不难。游振南告诉记者,自己年纪也大了,今年都64岁了,现在他是边做边玩,有事情做,生活才不会无聊,来店里做做事,与客人谈谈天,生活比较快乐。他之所以如此舒心,是因为女儿现在也跟着学,用他的话来说,这技艺有她接,这店就能维持下去。虽然赚不了大钱,但靠手艺生活,总算也是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