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封面故事月港大帆船贸易和白银时代

大帆船贸易和白银时代

作者:taihai 来源: 时间:2016-08-29 18:23:31 点击:


\

回眸海上贸易的旷世风华

 

/《台海》杂志记者 方锐  图/本刊特约记者 王火炎

 

明宣德年间,在“海禁”政策厉行之下,月港因地处偏僻、管理松弛、交通便利,逐步取代泉州港成为民间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港口,“闽南第一大都会”、“小苏杭”等芳名随之而至。直到明崇祯六年(1633年),月港洋市关闭,标志着中国海上丝绸之路启航港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

月港存在时间仅有不到200年,兴盛时期不过半个多世纪,它的兴起究竟是天时还是地利主导?又为何迅速湮没在历史烟云中?月港如何开创了中国的白银时代,又在世界经济发展史上占据何种地位?《台海》杂志记者重返月港遗址,采访月港研究专家学者,抚今追昔,擦拭历史尘埃,为您还原历史上真实的月港。

 

兴起非港口自身优势

驱车前往龙海市海澄镇豆巷村,台海杂志记者很快在标牌的指引下找到了月港古码头。沿着旧时港道一路下行,记者惊讶地发现短短一公里内,竟然存在七个古码头,当年月港“海舶鳞集,商贾咸聚”的繁荣景象,由此可见一斑。翻阅历史典籍,随处可见“外通海潮,内接山涧”、“一水中堑环绕如偃月”、“僻处海隅,俗如化外”等形容月港地理位置的描述,很容易让人将月港七个码头的兴起是拜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所赐。

然而,在我们就此向研究月港数十年的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教授李金明求证时,他明确指出,月港的兴起,天时大于地利。“明朝政府之所以选择在月港开放海禁,首先考虑的不是月港本地的条件如何,而是闽南人以海为生,非市舶无以助衣食的文化习俗。他们认为,倘若海禁过严,断了闽南人出海谋生之路,势必造成动乱,危及其封建王朝统治。”

当然,月港能够由一个海滨村落兴起成为著名的海外贸易港口,除了当时走私活动猖獗的历史背景,还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其僻处海隅的地理条件。“月港偏僻的地理位置让统治者鞭长莫及,因此国内外走私船只多数汇集在这里交易,尤其是闽南人一般从这里出洋。既然是为了维护统治的目的而开海禁,明朝政府就不得不考虑闽人由此出海贸易的习惯,以免再受其扰,可保持‘境内永清’。”李金明进一步解释道,月港实际上仅是一个内河港口,而其出海口在厦门。当时一艘商船从月港出航,需沿着南港顺流往东,经过海门岛,航至九龙江口的圭屿,然后再经厦门岛出外海。因此官员只需在厦门设立检验处,就可以对进出口商船进行监督管控;而一旦厦门出现倭寇海盗来袭的警报时,停泊在月港的商船亦可来得及转移或采取防范措施。这在当时走私严重、倭患与海寇猖獗的形势下,是私人海外贸易港必备的重要条件。

由此可见,月港的兴起并不是仰赖其自身的港口条件,而是在特定的历史背景下,有了天时的加持后应运而生。站在七个古码头旁,望着建设中的豆巷村,我们知道月港的“天时地利”均已去而不返,想要让其再次走向复兴,唯有依靠“人和”。

 \

对欧美丝织业造成冲击

历史上月港的腹地延伸到哪里为止,不同人持有不同见解。在“海丝申遗”工作开展越来越广泛的今天,海内外诸多专家学者都将目光汇聚在这里,不约而同地提出了“大月港思维”。但在海澄当地人心目中有着他们对月港的专属概念——帆巷。

“在我们海澄人心目中,真正的月港就是这条巷子。”本地人许志杰告诉记者,过去商船在江岸那边的容川码头卸了货,立马拉到帆巷来售卖,因此这里的房子都建成前店后仓的格局,木门木窗一打开就是临街柜台。米面、丝绸、陶瓷、香料、金银器……当地人的生活日用品,大多都可以在帆巷买到。某种意义上说,帆巷的店铺是月港对当地商贸影响留下的产物。

不过月港的影响力可不仅仅局限在当地,它的出现是为了开放海禁,维护明朝封建统治,因此从一开始月港就与国际贸易接轨,对中国乃至世界经济发展都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

当时,大量的中国生丝和丝织品经福建商船从月港载运到菲律宾马尼拉,随后由西班牙大帆船转运到拉美和欧洲各地,对当地丝织业发展造成了巨大冲击。李金明透露说,当时的马尼拉总督、墨西哥总督、塞维利亚执政官等海丝沿线国家官员都曾不同程度地提及经由月港流出的中国丝织品对当地工业贸易起到的实质性和危机性的威胁。

例如墨西哥的丝织品产业就是一个典型案例。墨西哥丝织业长期依赖中国生丝和国产生丝来维持,早在大帆船贸易开通之前就已存在,其国内普韦布拉城曾以织造术和邻近的桑林而闻名,但由于秘鲁市场关闭和中国丝织品的强烈冲击,渐渐走向衰落。而在当时的墨西哥城,从事丝织业生产的工人多达14000人,造成的工业和社会影响巨大。但来自月港的东方丝织品质量远胜本土产品,优胜劣汰是永恒不变的商业规律。

\ 

大帆船贸易促进经济繁荣

木制帆船曾经是月港繁荣的重要标志之一,但在今天的海澄镇,早已不见踪影。但记者从镇里得到一个好消息:月港帆船博物馆正在筹建中,建成后将把这一时代产物的记忆收入其中,供今人纪念出海拼搏的祖辈。

大帆船不是海澄人专属的独家记忆,在四百年以前,地球的另一端,大帆船也曾经是拉美人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由于马尼拉大帆船转运的货物主要来源于中国,因此新西班牙(旧地区名,其核心区域为墨西哥南部,巴拿马以北的中美洲,加勒比海的西班牙属岛屿)人亲切地称其为“中国船”(Nao de China)。更有趣的是,因为马尼拉是中国和墨西哥之间的一个货物中转站,大批生丝和丝织品都被集中在那里,然后运过太平洋,故而墨西哥的西班牙人经常稀里糊涂地把菲律宾称为“中华帝国的一个行省”。在新西班牙,人们把当时转运中国货物的主要道路称为“中国路”(China Road)。“在拉美国家的所有社会阶级,从炎热的低洼地小城镇的印第安人到首都放纵的克里奥尔人,都穿上了中国丝绸。”李金明告诉《台海》杂志记者,他在研究世界贸易史时曾看到当时的拉美官员说过这样一句话:“大帆船贸易在这里很受拥戴,因为它供应商品给这些国家的穷人。”由此可见,与其说拉美人民热爱大帆船,倒不如说是热爱船上的丝绸等中国商品。

在改善拉美人民生活品质的同时,月港贸易也促进了经济繁荣。翻阅资料,《台海》杂志记者发现记载的多是大而泛之的宏观论述,鲜见真实的案例佐证。带着疑问,记者再次拜访了李金明,他举出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在月港兴起之前,墨西哥的阿卡普尔科港口由于盆地的地理条件所限,陆上交通不畅,城镇破烂不堪,加上缺乏淡水,故而生活极为不便,几乎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然而月港兴起之后,每当大帆船到达阿卡普尔科时,官方就会向墨西哥城和总督辖区的其他城市公布开交易会的日期,此时即有成千上万人沿着转运中国货物的“中国路”向南涌到太平洋沿岸。他们之中有形形色色的贸易者——从行乞者到赶骡人、搬运工,从印第安的叫卖小贩到墨西哥的大商贾,从士兵到国王身前的官员……在阿卡普尔科,他们与来自秘鲁和大帆船从东方带来的那些人相会,还有些从别处航行至此的商人,构成了一幅极其生动的商贸画面。大帆船贸易成了阿卡普尔科经济繁荣的源泉。20世纪30年代末,阿卡普尔科开始兴盛,如今已经成为墨西哥太平洋沿岸重要的冬春度假胜地和出口港。

\ 

开创了白银时代

闽南人家长大的孩子或许会有印象,在家乡的婚俗中,男方的聘礼少不了银元,女方陪嫁压箱底的宝贝也是银元,而银元的数量多少、纯度则由双方家庭经济条件决定。直到今天,在不少家庭中,长辈们仍用祖上传下来的老银元表达对新人的美好祝愿。或许很多人不知道,在明末以前,银元并非中国货币流通的主要媒介之一,而它的开始流行,则要归功于月港。

据史料记载,在月港贸易中,从一开始物美价廉的中国丝绸和瓷器以及其它产品就在国际市场上获得极好的声誉,正好满足当时欧洲诸国及其殖民地的大量需求。满载有丝绸、布匹、瓷器、茶叶、砂糖、纸张、果品、铁器等的商船从月港出发,仅仅经过十几天的航程,就到达菲律宾的马尼拉,再从马尼拉运回白银、香料、珠宝、大米等物品。记者从龙海市海丝文化研究会会长江智猛手上拿到一份资料,数据显示明代的白银主要来源有三条:第一部分是明代国内自有的白银产量,约为8310万两;第二部分是日本流入中国的白银总量,约为7000万两;第三部分是西方殖民者从美洲掠夺流入中国的白银总量,约为193000万两。由此可见,由月港进口的白银占据了明代白银的绝大部分。

1572年至1644年,每年都有上千艘中国商船从月港驶向马尼拉。在这里,月港商人即使用低于成本的价格抛售这些来自家乡的商品,因为仅仅靠两地的白银差价,就可以赚回一笔不菲的利润。对此,马尼拉的第三任总督桑德在给罗马教皇的信上提到:“我只是相信,中国人对我们的贸易感兴趣,主要是因为墨西哥银元和当地的黄金。”而当时的福建巡抚徐学聚则更直截了当地说:“我贩吕宋,以有佛郎机银钱之故。”明末清初“三大儒”之一的顾炎武也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记载到:“西班牙钱用银铸造,字用番文,九六成色,漳人今多用之”。以上种种证据表明,月港贸易是开创中国白银帝国的最大推手。当然,严谨地说,马尼拉不是南美洲白银进入中国的唯一门户,还有一部分从澳门、台湾、东南亚进入中国,此外产自日本的白银也有一部分是直接从日本经台湾海峡直达漳州月港进入中国。中国著名历史学家梁方仲先生估算,“由万历元年至崇祯十七年(1573-1644)的七十二年间,合计各国输入中国的银元由于贸易关系的至少远超过一万万两以上。”

大量白银从以月港为主的东南沿海地区流入,极大地刺激了国内货币的流通,扩大了交易市场。同时,从事海外贸易的商人和外国金融垄断者,他们的地位因此日益上升,并开始逐渐代替中国历史上的大地主而垄断经济。在随后历史的演化中,以引进白银和依赖外国资本为业的商人们,逐步发展成为垄断和支配中国国内经济的主导力量。江智猛说,“月港白银日益输入货币流通领域,并逐步替代宝钞、铜钱的地位,成为大明王朝的国家货币。并为明朝提供重要的财税支撑,促成其关税制度的变革,并进一步催生中华货币制度的变革,这是一个‘自下而上’的金融改革发展历程。”因为月港贸易的成功,中国拥有了世界一半以上的白银储备,迎来了白银时代。

推动了国家货币政策的改革,月港的风头一时无两,可惜的是这种辉煌很快淹没在历史的烟波中。明清交替之际,由于遭受西方殖民者的野蛮侵扰和明王朝统治的横征暴敛,再加上清初为防郑成功反清复明而采取的“迁界”,月港逐步从辉煌走向衰败。

月港的兴起有偶然性,也有其必然性。它在特殊的形势下应运而生,靠有利于走私的地理条件而兴,又在悄然间退出历史舞台,被家门口的天然良港厦门港所取代。尽管月港半个多世纪的鼎盛时期在历史长河中只是惊鸿一瞥,但其缔造的大帆船贸易、白银时代却在世界贸易史与中国贸易史上留下不可抹去的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