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海卫的地界里,猫狗比人轻闲。
看家护院,不必,镇海卫人似乎没这个需求。狗儿躺在新修的小柏油路中央晒太阳,有摩托车经过也不管不顾,丝毫不怕尾巴被轮子碾瘪了去。村子里多的是老人,小孩和猫狗,老人们说,年青人都出去闯了。空旷无声的镇海卫,让刚出厦门岛的我们一直不很适应。
镇海卫的山海景观,丝毫不逊鹭岛。
出门见海,海比厦门岛清澈;回头是岸,岸上处处农田绿树。有惊涛拍岸,有细沙抚趾,有酸甜野果,有山路曲弯,却没有令人抓狂的起床铃,汽车尾气,股市,或红绿灯。更紧要的是,除了我们这群前来采风的外乡人,整个镇海卫都没有什么游人。
我们为镇海卫感到幸运,幸运她还没有像周庄、丽江一样被挤到爆的游客谋杀。
即使镇海卫已经完成了从兵家重地到世外桃源的优雅转身,但当我们的手指抚摸在不知年岁的城墙和古树上的时候,数百年来“依山镇海,固我海疆”的绵长历史所蕴生的宏大气魄,仍将我们的魂魄轻易震慑——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他们是镇海卫人奋勇抗击倭贼海寇的见证者。
树皮褶皱横生,城墙老旧齐整,让人忍不住想扑上去,喊一声:祖父。
从兵家重地到世外桃源
如果没有四座古旧朴拙的城门,没有四通八达的地下水道,没有触目可见的水井,没有下马驿……你可能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旌旗高扬,刀剑锃亮,驻军数千,操练水陆,追逐如飞——这里是明初四大卫城之一。
镇海卫虽地处偏僻,但在明代却管辖南至广东汕头、北至福州马尾的漫长海岸线。为什么镇海能够成为明代固本守疆的重要海防卫城?因为山势,因为海潮,更因为镇海自古以来就是海盗倭夷屡屡劫掠行凶之地。
现在看来,曾经放过牛要过饭的朱元璋大约是中国历史上最没有安全感的皇帝之一。明代三大“防御性”建筑放在世界建筑史上都是绝无仅有:北方6300公里的明长城(秦长城到了明代早已破败不堪);紫禁城(誓死不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再有就是从京师到郡县遍布全国的卫所(按明代《军卫法》记载,每卫辖军约5600人)。
明朝初年养兵200余万,其中分布在沿海卫所的人数达45万。1387年,朱元璋派江夏侯周德兴到福建督建卫所。不到一年时间,福建海疆的卫所、巡检司、烽堠、把截所、巡哨、望口……星罗棋布,步步设防,使得贼寇的入侵难上加难。
镇海卫的海防工事也就在这一时期逐渐建立完善:卫城全部用石砌成,周围873丈,高2.2丈,垛口720个,辟东、西、南、北四门,后来由于东门易被攻陷,就另开一个水门,共有5城门。自镇海卫建立之日起的160多年里,镇海卫防区基本无恙。在这期间,镇海卫“虽然没有赫赫战功,却也使倭寇望而生畏,不敢轻犯。”
然而,在1561年(明嘉靖四十年),来自广东饶平的自封帝号的“土皇帝”张琏却在镇海卫守军毫无戒备的情况下从水门潜入城内,几近屠城。镇海卫从此之后元气大伤,一蹶不振。此为“寇乱”。
明末清初的“迁界”,则更是令当年的镇海卫人悉数抛家弃乡,颠沛流离不堪其苦。
1644年,李自成进北京,明朝灭亡。一时间镇海卫官兵无主,陷于解体。
随后,清政府与郑成功的反清武装长期以来相持不下。为截断福建海疆人民对郑成功的接济,清政府在1656年下令实行海禁,1661年又决定将鲁、江、浙、闽、粤五省的沿海居民全部迁入内地,所有海船全部烧毁,“寸板不得下海”。同时设立了防守边界,企图严密封锁郑成功军队,使其不战而溃。
镇海卫居民离开卫城,内迁30里,他们离开家园之后,清兵就将所有民居放火焚毁,“片石未留”。
1667年,康熙皇帝正式下令“裁卫”。镇海卫从此成为历史名词,被外人淡忘。
时过境迁,镇海卫的海防优势在现代军事战争的背景下渐渐盛名难负。由于常住居民越来越少,镇海卫在龙海市的地位也日渐边缘:早些年设在村里的邮电局和银行已经迁离,现在镇海卫的村民要交电费,还要到多少里之外的隆教乡去。
曾经战事频仍,曾经驻军数千,如今,只剩下那一片略显空寂的无敌山海让外人艳羡。
空寂山海之城
拾阶走在镇海卫的老街巷里,脚步不由自主地放得很轻。因为随便那块砖石,都可能经过数百年岁月的冲刷,见证了镇海卫人保卫家园的热血豪情。空寂的山城上,偶尔会传来闲碎的敲打,也有一些人家正在翻盖新的楼房——出外闯荡的镇海卫人,在腰囊充实眼界宽广之后,仍然难以割舍自小相伴的无敌海景与温闲卫城,他们还是会选择回到老家,回到自己的根。
孩子们在镇海卫小学里念书的时间段里,坐在窄仄街巷旁边的多是老人。泡茶,聊天,他们随意地抽一口烟,在皱纹舒展的间隙里就吐出一段岁月。多年失修的灰白墙上,早些时间印刷的“毛主席语录”已经斑驳难辨。路边有部分失修坍塌的房屋,门下的基石凸露在空气里,雕刻其上的花纹古拙沉暗。由于无人打理,一些石头上已经积蓄了不少家畜的粪便。村里人说,“这些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石头,运到厦门就是文物。”
数百年来,镇海卫人仍然保留了自己悠然惬意的山海田园生活。他们仍然习惯于每天扛着锄头下地,用石凿的槽洗衣服,打完鱼用心修补渔网的破损,隔三差五地牵着牛到城南象鼻山的海边吃海草。
走在到象鼻山的路上,不时会看到废弃的碉堡被高草掩盖,曾经令人心惧的射击口已经被废旧的碎砖块堵得合不拢嘴。山的左边,阵阵巨浪如怒气汹汹的野牛一样不断拍打着礁石;右边的隆教湾里却风平浪稳静如处子,绵延数十里的海滩沙色纯净,如一弯落在镇海卫城脚下的月。
一路上牛比人多,有人采来海带铺陈满地,就着海风和阳光晾晒在山地上,没脚踝的草被海风吹得没有丝毫挺直腰杆的机会,夹杂其间的蒲公英星星点点,像是刚从一幅叫做《象鼻山》的油画里长出来。
远处红白相间的象鼻山灯塔沉默挺立,白天还没到它眨眼睛的时候——而它所站立的地方,正是我国东海和南海的分界点。每到晚上,灯塔都会如约闪亮,指引着来往船只与归乡人。只是灯光下的镇海卫,已经从海防卫城走过了数百年的沧桑流转,走到了2008年5月的《台海》杂志上。
从拔刃相见的兵戎故垒,到静谧温闲如世外桃源般的海角山城,镇海卫的角色变幻相对急促,但又不失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