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鼓浪屿福建路24号,曾是怡园主人的住宅。连横曾到此拜访朋友。
连战的祖父连横作为爱国的史学家,他的《台湾通史》是了解台湾的必读之作。而他上世纪初年在厦门办报发声的经历也已有史家专门论述。但他早年在厦门的住所究竟在哪儿?两岸史学界一直未有定论。
最近,厦门的洪卜仁与台湾的郑喜夫(连横、连震东父子二人年谱的编撰者)等两岸学者一起,抽丝剥茧,终于解开这个谜团。
20世纪初年的厦门,自1843年11月2日开始“对外开放”,已有六七十年。在鼓浪屿上,华洋杂处,其中就有不少来厦门传教的外国牧师。1902年,一位英国牧师梅尔·山雅各(J·Sadler)在厦门创办《鹭江报》,主要宣传报道宗教教义。同一年,连横在福州参加清廷的乡试,却因“有过激语,干时政”而被考官批为“荒唐”,未能高中。落第之后的连横跟随友人林辂存来到厦门,机缘之间进入《鹭江报》工作。
1905年的日俄战争中,日本、俄国之间的战争之火居然在中国的土地上熊熊燃烧,成为清廷末年的奇耻大辱。全国各地的排满情绪也高涨不衰。1905年,连战的祖父连横刚刚二十八岁,他携带妻子和年仅两岁的儿子连震东从台湾来到厦门,与友人蔡佩香等创办《福建日日新闻》,鼓吹排满。《福建日日新闻》在连横主持下,言论上与清廷大唱反调,逐渐畅销南洋华侨社会。甚至南洋的中国同盟会还派李竹痴到厦门,商议是否可将该报改为中国同盟会的机关报。 连横的这两次来厦,与两份报纸有关,先为《鹭江报》,再为《福建日日新闻》;也与两位牧师有关,一个是中国牧师周之祯(即周寿卿,连横在《鹭江报》工作时的同事,编者注);另一个则是英国牧师山雅各,连横在《鹭江报》工作时的顶头上司。
台湾吴淑惠教授在美国印第安纳州立大学出版的连横英文版传记《Lien Heng(1878-1936)》中,也提到了连横在厦门办《福建日日新闻》的旧事。此书在1904到1906年连横与厦门有关联的篇幅中,多着眼于他在日俄战争背景下的思想转变历程。同时她在书中也提到了洋牧师山雅各和中国牧师周之祯,却未提到他住过鼓浪屿的什么地方。
2006年4月,连战先生在厦门大学演讲时也对祖父当年在厦门的住所颇多关注。随着近年两岸文化交流的日益增多,这逐渐成为厦门史学界一个争论的焦点。
洋牧师还是华牧师?
厦门专家赴港查阅
2008年11月14日,爱国史学家连横在厦史事研讨会在鼓浪屿召开。厦门文史专家洪卜仁、何丙仲、厦门大学台研院教授邓孔昭等专家都出席并参与讨论。洪卜仁根据相关文史资料指出,连横曾于1904年至1915年间至少五次来到厦门。而在现有文史资料中,并没有发现他以自己笔迹所提及的确切住所地址。但台湾文史专家郑喜夫以及连横的外孙女林文月分别在《连雅堂先生横年谱》和《连雅堂传》中,都曾提及连横在厦门办《福建日日新闻》时,“与家人借住鼓浪屿牧师宅,每日乘渡船往返鼓浪屿与厦门间”。
洪卜仁认为,这位“鼓浪屿牧师”应为中国牧师周之祯。连横在《鹭江报》工作时,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也只发表了一篇署有连横姓名的文章《惜别吟诗集序》,“很难令人相信他当年在该报的职务是‘主持笔政’,也很难令人相信山雅各会器重他,与他关系很好。”,洪卜仁说:“连横在《鹭江报》工作时还是个单身汉,不住山雅各家。而他离开《鹭江报》后再回厦门创办《福建日日新闻》的时候,带着妻子和两岁的儿子,却住进洋牧师山雅各家,这是不可思议的。他所借住的牧师家,是在岩仔脚周之祯家,也就是今天的晃岩路35号。”
关于此次研讨会的报道在《厦门日报》刊发后,原厦门博物馆馆长龚洁又给记者来信说明他对此事的观点。他认为,连横住在山雅各家里,并非不可能。理由有三:1、连横在《鹭江报》当编辑时,与总编、社长山雅各做报纸的编辑、出版等诸多事务,两人应该多有面谈磋商,是相当密切的,从而建立了友谊;2、当年的安全问题比较突出,连将夫人安置在山雅各牧师家颇为安全,有利工作;3、山雅各别墅在今福州路199号,与厦门大史巷(《福建日日新闻》创立处,编者注)隔海相对,上班回家距离最短,十分快捷。
龚洁认为,山雅各别墅和周之祯家,连横都曾借住。
2008年12月中旬,洪卜仁到香港大学和浸会大学拜访师友,却在香港大学的图书馆中发现了关于连横在厦门的一些新的史料。
你觉得有可能吗?
台湾学者现身说法
洪卜仁复印自香港大学图书馆的两页纸上,印有如下字样:“光绪三十一年乙巳(一九0五),二岁。春、夏间,日俄战酣,父雅堂先生愤清政不修,携眷赴厦门,创办福建日日新闻,鼓吹排满……时,雅堂先生与家人借住鼓浪屿一牧师(疑即周之祯,待证)宅。”其中的“疑即周之祯,待证”一句话,引起了洪卜仁的注意。
这两页纸的内容来自《连震东先生年谱》,该年谱的编撰者,则是台湾学者郑喜夫。台湾连家曾先后两次委托郑先生编撰《连雅堂先生年谱》和《连震东先生年谱》。
2008年12月26日,家住台中的郑喜夫在接受记者电话采访中确认,的确是连家请他编撰《连震东先生年谱》:“我编年谱的当时加上括号内的这一句话(即“疑即周之祯,待证”,编者注),具体原因已不大记得,但一定是有一个讯息让我把这句话加了上去。”
“那雅堂先生有没有可能也借住过英国牧师山雅各的住所?”记者问道。 “你觉得有可能吗?有可能吗?”郑喜夫反问记者,“他是一个不懂英文的中国人,而且也不是基督徒。外国牧师不可能让这样一个中国人住在自己家里。”郑喜夫在电话中说。
洪卜仁在香港所查阅的资料,包括曾为连横在台湾铜像揭幕仪式出过专辑的杂志《台南文化》,曾报道台湾连雅堂先生座谈会专辑的《台湾风物》,以及台湾出版的十余种书刊。其中郑喜夫在《台湾风物》第28卷第3期(1978年9月)发表了一篇《连雅堂先生轶事一百则——<连雅堂先生年谱初稿>补遗》。他在文中提到连横一生交游过的许多名人轶事;台湾朱学琼教授在《近代中国》月刊55期(1986年10月)发表一篇《爱国诗人连雅堂》,文中有一段涉及“交游”,旁征博引连横一生中交游的几十个人物,“但并没有洋牧师山雅各的名字。”洪卜仁告诉记者。
那么,连横在鼓浪屿与中国牧师周之祯的关系又如何呢?与连横一起办《福建日日新闻》的黄乃裳在《绂丞七十自述》(收入刘子政的著作《黄乃裳与新福州》,新加坡南洋学会,1979年版,编者注)一文中明确指出,当连横创办《福建日日新闻》之初遇到困难时,有四个朋友挺身而出,“资助以金钱,并出力襄助社务”。这四个朋友,周之祯名列第一,其他三人分别是黄廷元(社会贤达,身兼多种职务)、林辂存(鼓浪屿怡园主人,时任福建咨议局议员、福建暨南局总理)和施范其(连横老乡,时任厦门台湾银行买办和台湾公会会长)。
1905年,厦门人民开展反美爱国运动时,连横与周之祯一起积极参与。在洪卜仁从香港带回的《汉文台湾日日新闻》报纸中,对此事也有相关报道。原文如下:
《第二回言说拒美》(标题)
本月二日,厦门士商在彩票公司作第二回演说拒美大会,并公举陈紫衍(陈纲)总主理,黄廷元、连雅堂、陈昆玉副主理,吴藏珠、周寿卿副经事……重乃事也。(1905年8月5日)
“不仅如此,”洪卜仁告诉记者:“1912年,连横四月到上海,‘访友人周寿卿(福建厦门人)于二洋泾桥畔11号华侨联合会,会中多故人,请先生住焉’。经周之祯推荐,连横‘居会中,任报务,日以国事告海外’。”(《连雅堂先生年谱》,P81)
“从上面三件事,也就不难看出,连横与周之祯的关系远胜于连横与山雅各的关系。”洪卜仁说。
连横在《鹭江报》工作时,曾有《惜别吟诗集序》一文刊于1904年4月10日的《鹭江报》。在这篇文章的末尾,连横落笔为“台南连横大纵甫书于鼓浪洞天之下”。
这是连横对自己住处的表述。“鼓浪洞天”泛指鼓浪屿,而“鼓浪洞天之下”指的只是“岩仔脚”或“日光岩下”这一带。据1933年6月5日《江声报》报道:“二部局最近改行‘鼓屿各街路新旧名称’,旧地名‘岩仔脚’改名‘永春路’等8条新路名。”这是连横借住的地方在今永春路一带的有力证明。而今福州路一带,旧地名“和记崎脚”,清末民初是洋行的堆栈、仓库所在地而非民居区。
记者在鼓浪屿采访时,曾请教从事鼓浪屿房产所有权管理工作长达三十年的杨汉强先生,究竟周之祯的住所在哪里?杨汉强告诉记者说:“周之祯的住所也就是今天的晃岩路35号,不过老房子已经拆掉,重新盖了一个两层的楼房。现在仍有周家的一个远亲住在这栋楼里。”这与洪卜仁的判断是一致的。
也就是说,连横早年在厦门的寓所就是今天的鼓浪屿晃岩路35号。
链接: 连横简介
连横(1878-1936),字雅堂,号剑花,光绪四年(1878年)正月16日出生于台南。爱国诗人、报人、史学家,中国国民党荣誉主席连战的祖父。著有《台湾通史》、《台湾语典》等书。
其中,《台湾通史》一书以大量的史实,记载了大陆、台湾人民一道披荆斩棘开发台湾的历史,说明台湾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领土。台湾著名学者林衡道称赞他是“日本统治台湾51年中,台湾文化界第一人”。章太炎读《台湾通史》后称赞连横“此英雄有怀抱之士也。”《台湾语典》则从语言方面论证了台湾与大陆的血脉关系,提出台湾“语言多沿漳泉。” 在连横的一生中,始终对故土怀着深厚的感情,他曾多次返回祖国大陆求学、工作、交游。1933年,连横移居上海,三年后病逝于沪。

洪卜仁眼中的连横
《台海》:您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连横?
洪卜仁: 1954年我就接触连横的《台湾通史》。当时大陆提了一句口号叫“一定要解放台湾”。我当时开始涉猎台湾历史,也就接触到连横。
1954年,我的文章《台湾是中国领土的历史事实不容歪曲,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发表在印尼雅加达的一本中文杂志《新报半月刊》,文中就引用了连横在《台湾通史》中的史料。
1955年,我与人合写一篇《郑成功收复台湾的经过》的论文,发表在1955年6月23日的《光明日报·史学》版。文中多处引用连横《台湾通史》中的史料。在写作的过程中对连横重视台湾历史的精神非常敬重,于是对他的相关资料也开始注意收集。
《台海》:连横在厦住所为什么引起争议?
洪卜仁: 连横曾多次到过厦门。根据一向接触的相关史料,没见过他与洋牧师交往的记录。
1905年,在厦门的连横跟洋人语言不通、信仰各异,生活起居习俗不同,而且带着妻子和两岁的小孩,很难想象洋牧师会接纳他住在一起。
为什么要澄清这个事实?1993年,台湾演艺界名人凌风带队来闽拍摄《八千里路云和月》的专题片,把连战祖籍地说成是惠安县山腰的坝头村,海内外传媒将这个讯息传播出去,闹成笑话。据说信息还是省里某权威人士提供的。
厦门不能再出现类似的笑话,一定要准确,所以要澄清。
《台海》:听说您最近到过香港,是去查阅什么史料?
洪卜仁: 2008年早些时候曾去香港查过一次材料。因时间仓促,有些资料并未全部复印,所以最近又去了一次。
年底再去香港,也想对几个名人在鼓浪屿的相关材料能有新的发现。过去在我印象中,曾在郑喜夫编的《连震东先生年谱》中看过他与一个中国牧师交往,但这本书在厦大图书馆、厦大台研院和厦门图书馆中都没有;过去在香港大学特藏部看过《汉文台湾日日新报》,其中有1905年连横来厦门办报及在厦门活动的史料。而这份报纸厦门也没有,所以去香港。在香港大学图书馆待了三天,在浸会大学待了一天,复印了不少资料。
《台海》:说说您发现连横“复籍改名”档案的经过。
洪卜仁: 1994年,我在南京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意外地发现1914年连横复籍改名全宗档案,这份档案完整记录了连横早年申请恢复中国国籍的内容。《福建日报》的张红、方友德和新华社蔡国烟等记者闻讯相继来采访,稿件先后在《港台信息报》和《人民日报》(海外版)发表,台湾的中央社还冠以“据新华社讯”发新闻稿,港台和海外的许多华文报刊同时报道了此事。
2005年4月26日原国民党主席连战率团访问祖国大陆,胡锦涛总书记赠送的礼物即是其祖父连横当年复籍更名档案。2006年4月19日,连战先生偕家人来到漳州龙海马崎故乡祭祖。连横祖籍惠安一说自然成为笑谈。
《台海》:您个人作为厦门的文史专家,如何评价在厦门时的连横,以及连横的一生?
洪卜仁: 连横不仅关心台湾历史和语言的传承,而且把台湾的命运与祖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他在厦门办报期间,写了不少诗句赞美祖国山河和民族英雄郑成功。除了办报,他还曾在1929年10月15日鼓浪屿出版的《民钟日报》上,发表他与原厦大校长林文庆、台湾板桥林家的后代林木土共同发起创办世界文艺书社股份有限公司的启事;还曾参与林菽庄诗社的一些活动……这些事实都说明,连横在厦门时对两岸的文化交流和推动厦门的一些文化事业,都起过积极作用。
对他的一生,我最钦佩的一点,是他对政治和时局的敏锐性。1936年,他对儿子连震东说过:“中日终必一战”,要求留日的儿子连震东留在祖国,为台湾的光复效力。
时隔一年,抗日战争果然爆发。
(责任编辑:孙靚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