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假唱,不是个简单的技术问题或能力问题,这种音配像的双簧表演所折射出的,是无数业界人士的职业道德问题——不是个人行为,而是集体造假行为,这才是假唱的“最可悲”之处。
对口型“演唱”,已经失去了现场表演的意义。
2009年10月1日起,文化部修订发布的《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生效。《条例》规定:“演员不得以假唱欺骗观众。演出举办单位不得组织演员假唱。任何单位或者个人不得为假唱提供条件”,“演出举办单位应当派专人对演出进行监督,防止假唱行为的发生”,并规定了相应处罚措施。据分析,该法规的最大亮点正在于监督和处罚假唱的创举。
其实,在这一修订版出炉前,该条例已经实施4年了,也修订过,而针对此次修订,有网友质疑,“人应该有起码的道德底线,比如对饭店就不用作出不许往顾客碗里下毒这样的规定,卫生部门更不用派人去每家饭店盯守。演出也如此,不假唱是起码的要求,人家花大钱看你演唱,你在那放录音、对口型,然后心安理得地将天价出场费揣走。如此,已经丧失了做人的准则。”
这质疑很有道理,但是必须承认,有规范总比没规范好,只是一纸条文背后却也藏着多少令人叹息的东西。最明显的一条,每天待在各演出场所听“假唱”的观众有多少,每天蹲在家里看电视上假唱的观众又有多少?该条例只管“营业性演出”,而大多数的假唱却是出现在非营业性演出场合的,奈何?
为何会出现假唱
以“假唱”为关键词开动搜索引擎,相关明星一搜一大把,飞轮海、容祖儿、胡静、伊能静、维塔斯、安七炫、东方神起、滨崎步、麦当娜……看来,音乐无国界,假唱也无国界。但是,之所以提到这些人,是因为他们被质疑了或被罚款了,他们并不能代表所有的假唱。所谓“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出来说别人假唱的杨坤也承认自己曾假唱呢。即使是最牛最有实力最不想假唱的歌手,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毕竟,假唱并非歌手一厢情愿就能完成的,但是确实出现了,很茂盛很“有理”,以下便是每次假唱爆出后演出方的所谓理由:
因为现场设备不行,所以只好假唱。这主要以各种拼盘为代表,拼盘花在舞台上的钱肯定相对少一些,甚至因陋就简,设备不够先进,歌手容易凸槌,自然会出现很多假唱。
因为歌手状态不行,所以只好假唱。这纯属忽悠,因为:一、感冒是歌手的大敌,却并非不能克服,感冒影响唱歌,多是因为唱歌用错了发声器官。二、即使唱得确实不好,只要开诚布公地说明问题在哪里,观众也不会不依不饶。
因为歌手水平不行,所以只好假唱。这种情况主要出现在个唱上,并分两种:歌手本身水平差,全场都假;歌手肺活量不够,跳舞时假唱。归根结底,都是水平不够。肺活量不够,还要做歌手,还要跳舞,不是自找麻烦么?要知道,个唱不跳舞不犯法,假唱却是违规的。
因为录制单位脑残了,无论如何都要弄出假唱效果才罢休。有时,有人听了现场,回来说某歌手走音了、忘词了、被人抱得唱不下去了,可是电视一播出,愣是字正腔圆的原版CD,让人不禁把眼瞪得比牛还大——“追求完美”的后期们用CD覆盖现场演唱并非什么新鲜事,结果电视观众质疑的却是歌手本人,歌手若是假唱也罢了,若是真唱,当真比窦娥还冤。
其实,所谓的“只好假唱”只是歌手和演出单位的意淫。真唱也许不好听,却真的没有那么让人抵触!央视电影频道年年春节举办电影人大联欢,演员们个个南腔北调,观众看得津津有味,因为明知这些人就是票友级别,CD也好听不到哪里去,观众欣赏的正是他们的“真声”。其实,很多形式的演出都只是名人明星大联欢,本非个个专业,却非要冒充专业,结果,就只有欺骗观众一途了。
世间事最怕较真,仔细想想,春晚准备“突发状况”准备了这么多年,从来也没听过哪个歌手突发身体不适,看起来个个生猛,倒是小品演员赵本山曾在今年春晚演出前突然身体不适,咳得厉害,但也硬着头皮说了台词,并没有对口型——因应这样的新情况,是不是也该发明个“假说”来“追求完美”和搪塞观众呢?
假唱如何能实现
当今乐坛,有多少歌手能坚持真唱?郑钧给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数字:20%。他还说,有人教过他如何在话筒前只动嘴不发声,而且还能非常投入,“现在假音乐太多,不仅是假唱,歌手态度更加令人发指。有的歌手真的可以去演戏。”
为何假唱可以横行?请大家自己演示一下:选一首歌唱,一次出声,一次不出,对着镜子看自己的动作,有区别吗?告诉您,没有。
不过,想欺骗观众也没那么容易,如何判断假唱呢?
假唱高危人群包括:参与盛大晚会的艺人假唱可能性很大,因为这种晚会要的不是真唱,而是不出差错,所以即使是实力派,也常常被要求假唱;上了年纪、体力不足或连跳带唱的艺人容易假唱;偶像派歌唱组合多以热辣舞姿、绚丽服饰引人,歌喉往往让人不敢恭维,所以经常假唱;由影视演员、主持人等其他行当兼职歌手的人,演技好,唱功差,自然要舍短取长,演而不唱;还有一种歌手很特殊,他们是高级“录音室歌手”,唱不了现场,但CD好听,若现场表演,就有可能是假唱。
若观众听不到歌手换气的声音,歌手唱歌毫不费力,则可能是假唱。因为录音带中的换气已经处理过了,而歌手在演唱时要正常换气,若是现场表演,观众可以清晰听到。唱歌很费力气,若歌手飚高音而表情轻松,就有可能是在做假。不过这一条不适用于两种人:有的人,能靠唱功和适当摆放麦克风来控制换气声音,且会控制演唱时的仪表,这种人属于凤毛麟角,一般会被称为“天生属于舞台”;有的人,在CD里一样能唱得有如喘月吴牛,假唱时一样能做到青筋暴露、“激情四射”。
“装备”不到位,九成是假唱。在大型场地中,伴奏从音响传到舞台需要一段时间,歌手要耳戴监听耳塞、腰佩发射和接收设备,否则不能及时听到自己的声音和伴奏,听不到导演的指挥。那么,没这两样东西,自然很有假唱嫌疑。这还是小菜,仔细看会发现,好多年的春晚,歌手连麦克风都不拿,果然很强大。同理,有些人演奏乐器时,不戴任何扩音设备,“假奏”的可能性非常大。
对于这种情况,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一、装备不够所带来的困难是可以克服的,譬如陶子曾遇到一件糗事,她唱歌时耳塞里的伴奏跟现场音乐不是同一首歌,她只好关掉耳塞,跟着现场音乐瞎唱,结果也没砸场。二、小型音乐会、听歌会上,歌迷很安静,且场地小,无需装备齐全。
由于“装备”是可以关掉的,因此有了它们也不等于真唱。这种情况就多了:不跟观众互动的;严禁观众上台的;乐器没插电的;时而真唱时而假唱的;还有的既能跟观众互动,又可以假唱,这比较神奇,可得事先演练好,想判断出来也比较难。当然,判断假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演唱有没有存在瑕疵,不过这不是屡试不爽的,因为:一、真正有实力的歌手,现场演唱很少有瑕疵;二、好多歌曲是提前录好的,跟CD不同,可能也有瑕疵;三、现场是真唱,后期换了版本。
做人要厚道,笔者必须承认,有坚持假唱的,就有坚持真唱的,真正有实力的歌手往往宁可真唱也不会假唱,因为假唱带来的是紧张感和罪恶感,真唱也会紧张,但比较坦然。何况,假唱好赖也算一门“技术”,常练才能娴熟,对于不习假唱的歌手来讲,假唱也是一种折磨。于是,他们会以老曲新编、故意改词或多跟观众互动等方式“自清”。流行歌手喜欢跟歌迷握手或者省略一句不唱而把话筒伸向观众,看起来不专业不庄重,常让中老年观众觉得讨厌,但这也是不得已的,因为这起码能证明他们没做假。有时候,甚至“忘词”也成了显示真唱的手段,不能不说,这个歌坛确实可悲到了一定境界。
假唱不仅坑害了消费者利益,也违反了相关条例。
何处浮云遮望眼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我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当年《悟空传》的这句词感动了无数的读者,在这时代,不乏力求拨云见日去追求真相、追求真理的人,而随着技术的进步,遮眼的浮云却似乎越来越多了:我们百看不厌的图片也许经过了精心的PS,我们眼中赏心悦目的美女帅哥也许是整容成功的结晶,令我们激动不已的现场飚歌可能是对口型甚或压根儿用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可以确定,这并不是受众的错。试想,有多少行业能每年大张旗鼓地搞无数颁奖典礼以表彰业内人士的专业素质和职业道德?大约只有娱乐圈。享受着无数的光环和掌声,是不是也该做个榜样,率先做到“君子慎独,暗室不欺”?
可是为何,公益指标渐渐变成了“公害”:电视上打着大大的“live”,却让观众听“录播”甚至CD;一张票上千块的个唱,舞台却只是假唱的戏台;表彰先进的颁奖盛典变成了“分猪肉”,连累“德艺双馨”成了笑谈……是不是有些人演戏演多了,就以为道德也能演得出来?是不是有些人以为观众好耍弄,欺人的同时可以不自欺?
在各种商业演出中,舞台剧算是最不赚钱的一个领域,可是很多人削尖了脑袋往里头钻。因为在舞台剧表演中,你不知道下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今天的火爆也不代表明天的成功。舞台的不确定性,就是它最刺激最有魅力的地方。其实所有的表演都一样,即使是可以NG的影视表演,演员也不会百分百照着剧本说台词表演,现场演唱中错个词、飘个音有何可怕?把艺人生病、忘词、走音等所有突发状况都算准了,然后以假唱作为惟一的解决方案,这表演还有什么意思?一则,艺人和演出方驾驭舞台和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永远得不到提升,且名声受损;二则,受众的正当权益受到了侵害。恐怕这种舞台惟一的价值就是圈钱了——那些从来没有真唱过却还为自己的假唱行为辩护的人,可知舞台到底是个什么地方?真实,便是舞台上最大的完美。
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即使他们是假唱,给他们的酬劳也不能是假钞。他们也许是不错的演员,也许是其他行业的标兵,但他们根本就不是专业歌手,不会唱歌,也就体会不到歌手应有怎样的艺德。
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此。俗话讲隔行如隔山,那些发明假唱、坚持假唱、让歌手假唱、为假唱辩护的人,恰好不是那些站在舞台、懂得舞台的人。所以,才有了假唱。或许,他们是更该道歉、更该受罚、更该负责的人。
或许有人会说,外国也有假唱,何必独责国内歌坛?一则,很多外国明星爆出假唱,是在中国演出期间,这不是偶然的;二则,在国外,假唱存在,但属丑闻,足以让当事人名声扫地,跟国内假唱者被踢爆后仍然不痛不痒的状态不可同日而语。2000年悉尼奥运会上,悉尼交响乐团在开幕式上演双簧,播放的是墨尔本交响乐团的录音,这是国外最著名的“假奏”事件了,至今仍被许多西方媒体诟病。1990年,德国流行乐组合米力瓦利合唱团被发现靠对口型表演,之后就成了过街老鼠,再也没有在公众视野中出现过。无论是营业性还是非营业性演出,都不会假唱和假奏的外国人被中国网友称为“一根筋”,其实,这不过是守住了职业道德的底线而已。
据说,用配音的电影不可以参加国际电影节,于是中国电影中颇有一些配音演员只能做“无名英雄”。这种“中国式聪明”所反映出来的是中外电影界对艺术和艺德不同的解读方式,可是现实如何呢?演员的原声更受欢迎,因为这才是完整的表演。
有人说得好,不能因为外国也有臭虫,臭虫便香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心里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完美。
舞台应属“同期声”
其实,假唱是可以解决的。
首先,真唱是歌手最大的诚意。明星是一种特殊的商品,具有不可替代性,其受欢迎的理由不会局限于歌喉。如果愿意尊重观众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尽可以把事实摆给观众,让双方“交易”两厢情愿:唱得好,但因体力不足撑不起整场演唱会,可以适当降KEY;做不到载歌载舞,可以只唱歌或只跳舞;唱不好,但是坚持真唱,未必无人喝彩;做不到真唱,可以学学电视剧“纯属虚构”的精神,提前知会观众“本演出纯属假唱”,既然有敢开个唱的胆子,为何没有敢承认假唱的胆子?
其次,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流行音乐是因应现代科技的发展而出现和大行其道的,有道是,有了麦克风,才有了流行音乐,那么,如果场馆和设备不够好,还不足以举办演唱会,大家都别硬拗,老老实实都躲家里听CD、MP3便是,早晚有一天,演唱会上将不再出现技术和设备上的问题——但现实情况显然并非如此,很多演唱会上,都是有人真唱、有人假唱,这说明,假唱根本就不是设备不好所以“不得不尔”的行为,那些跟同行同台却只钻进钱眼而无竞技觉悟的人理应退出市场,有道是“知耻而后勇”,若不知耻,站上舞台,又有什么意思?
舞台本身是个优胜劣汰的地方,设备不好,状态不好,都只是借口,并非人力不能克服的问题。其实,唱歌一不需要法律健全来规范,二不需要科技进步来保证,因为,需要健全的只是演唱人的职业道德,需要进步的只是演唱人的演唱技术,如此而已。
(本刊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