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钦照：厦门多威电子有限公司董事长
全国台湾同胞投资企业联谊会 常务副会长
1991年的大陆，是什么样子？这个问题对于很多没经历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可能是难以想象和回答的。但在台商曾钦照的印象里，却只能用一种颜色来表示，那就是藏青色！
为了找到最适合自己投资的地点，曾钦照在1991年走过了大陆的多个城市，碰上了很多之前连想都没想过的问题。采访中，记者初次听听曾钦照讲述当年的故事时，顿时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因为很多事情是我们也从来没遇上，更无法去想象的。但回过头来细想，这也恰恰证明了20多年来，大陆经济建设的速度之快，变化之大。
从1991年到今天，曾钦照在厦门停留了20年，见证了厦门经济特区发展的巨大改变。采访中曾钦照告诉记者，厦门的20年建设，获得了很多东西，但也丢掉了很多东西。“与早期相比，现在的厦门变繁华了，也变漂亮了，但遗失了自己的特色。”曾钦照多次提到“特色”一词，因为在他看来，厦门是一个因“台”而设的经济特区，如果失去了“台味”，就容易迷失方向。“厦门未来的建设，只有紧扣台湾，找回其经济特区的最原始定位，才能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早年的大陆一片藏青色
《台海》：在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期来大陆投资的台商，好像都会走“珠海—深圳—上海—厦门”这样一条考察路线，最后大部分的台商都会选择厦门。您是不是也走了这条考察路线？
曾钦照：在没有直航前，台湾到大陆都必须经过第三地中转。那时候澳门还没有完全开放，最方便的第三地就只有香港。到了香港，台商的第一站自然是坐船到珠海，然后再从珠海到深圳，从深圳坐飞机到上海，最后从上海再飞到厦门。这是最方便的路线，所以大家都这么走。
当时的珠三角比起长三角来说，企业比较多。因为香港是一个自由的港口城市，港口建设先进，中转方便。对于当时做出口的企业来说，大陆港口吞吐量太小，基本上都是没办法利用的，只能通过香港来中转货物，这也是为什么第一波来大陆投资的企业都爱把地点选择在珠三角一带的原因。
走过珠三角，再到长三角，就能发现整个长三角，包括上海都不成气候。当时的上海，不仅是港口建设差，可以说整个城市的基础建设都很差。从上海到昆山，就像我之前说的从厦门岛内到同安一样，一去一回就要一整天。昆山那时也是什么都没有，四周布满了农田。所以长三角在那个时候，还得不到太多外资企业的关注。看过了珠三角、长三角，作为一名台商，肯定需要再看看厦门，毕竟这里是与台湾最具渊源的城市。
《台海》：您走过了这么多个城市，有没有让您印象最深的一座城市？在您全部走完之后，您对当时的大陆有什么感想？
曾钦照：要说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们到苏州考察的时候，住的是一家四星级的涉外宾馆。那时候白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回到宾馆后我就想洗个澡，结果一开水龙头发现竟然没有热水。见我坚持要洗澡，最后宾馆的服务生拿给我两瓶装了热水的老式红色热水瓶。没办法，我只能把热水倒在脸盆里，再泼到身上慢慢洗，结果洗着洗着，突然发现站的那个浴缸没法排水，又只好拿着牙刷柄使劲戳啊戳的，好不容易才把排水孔给打通。这一趟澡洗下来可以说真是不容易。之后我来到上海，发现这里与我想象的真是天差地别。虽然外滩的建筑很漂亮，但一抬头就发现周围的树上挂满了衣服，特别是到了冬天，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衣服在迎风飘荡。
1991年我到大陆很多城市走过看过，可以说是非常有感触的。如果说现在我们把人生的丰富多彩比喻为人生是彩色的，那么当时的大陆在我看来不论哪个城市都弥漫着同一种颜色，那就是藏青色！
《台海》：为什么您要用藏青色来比喻当时的大陆城市？
曾钦照：一方面，当时城市里的所有人基本上都穿同一种款式的衣服，就是类似藏青色的中山装，所以看过去每个人长的都一样。另一方面，当时大陆城市建设都还是刚刚起步，到处都是矮旧的房子和农田，给人感觉很压抑，没有亮点。所以一看到这些城市，我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就是“藏青色”。
每天听着炸山声下班
《台海》：您来到厦门投资后，把自己的第一个厂房选择建在湖里而不是海沧、集美等台商投资区。是不是认为湖里是厦门经济特区发源地，未来有很大的发展空间？
曾钦照：1991年我来厦门考察，那时厦门的城市建设刚刚起步，岛外都没有正式开发，例如杏林台商投资区，在当时只有一些老的国企留在里面，周围又都是零散的小村庄，根本不像一个形成规模的工业聚集区，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而且我第一次来厦门时，厦门大桥还没有竣工通车，平时想要进出岛就只能通过高集海堤，海堤只有2个车道，路况很不好，加上有很多的大型翻斗车经常跑这条路，这些翻斗车车速又很慢，所以海堤这边经常堵车，一堵就要好长时间。记得我那时住在悦华酒店，有一次要去同安，车子必须先走国道绕到海沧，从海沧到集美，再从集美到达同安，要耗上半天的时间，如果算上之后还要从同安返回酒店，可以说从岛内到同安，来回的路程就必须花掉我整整一天的时间。因为我的企业是做出口贸易的，运输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如果把工厂放到岛外，每次都要耗上一天的时间把货物送到码头，也是不太现实的。恰好湖里靠近东渡码头，所以到后面看来看去，发现真正适合大规模建设厂房的地方也只有在湖里。
《台海》您的企业正式在厦门成立时，正好也是湖里建设最为繁忙的时刻。那时的湖里，让您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
曾钦照：我到湖里的时候，湖里这边已经建好了一些标准厂房，所以我也不用再去建造，只要把生产设备都运进来就行了。在湖里的那几年，让我印象最深的应该是每天一到中午就会准时开始的炸山行动。因为那个时候，湖里的工业区虽然已经有了大致规划，但整体的规模还是比较小，在我们这一片厂房的背后，就是成片的石头山。只有把山炸了，才能继续建设。大概过了三四年的时间，整条湖里大道开通了，炸山行动才完全停止。
但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又很有意思的是，这么多年来炸山的时间都是非常固定的。每天一到中午12点，我们在厂里就可以听到“彭”的一声，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挖掘、清理的声音，还有车子来回运输的声音。因为我在部队待过，胆子也比较大，所以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没有被吓到，只是觉得特别新鲜、特别惊奇。到了后来，听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那个时候，企业也没有特别去设置下班的钟声或者铃声，所以每天炸山的声响就成为了厂里最好的闹钟。久而久之，工人们只要一听到“彭”的一声，就知道12点到了，该下班吃午饭了。后来炸山行动结束了，大家还有点不习惯，老是会错过中午吃饭的时间。
《台海》：1991年的时候，厦门物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还是比较缺乏的。那个时候你到厦门，觉得最不方便的地方在哪里？
曾钦照：那时候厦门的物质供应和服务意识都还比较薄弱，很多东西需要自己动手。记得企业刚刚开工的时候，需要在办公室配一部电话。我找到电信局，买了一部电话和一个号码，但它们却不提供安装服务，必须我们自己来安装。没办法，我又不懂得接线，只能买了一捆电话线，从工厂机房的电话接口牵了好几公里到自己的办公室，这一部电话才能使用。
因台而设的特色不能丢
《台海》：您1991年来到厦门，见证了厦门经济特区突飞猛进的发展。您认为，现在的厦门和以前相比，有了哪些最明显的变化？
曾钦照：与早期相比，现在的厦门变繁华了，变漂亮了，但很多东西还是虚的。一个城市发展的重点，不再只有外表，更多的还是内涵的变化。今天厦门的硬件设施与国外相比，已经没什么差距了，但城市内涵还差很多，特别是居民的素质，而这方面更多还要靠教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好的。
厦门在大陆这么多城市里面，在我看来综合素质还是比较靠前的。但厦门的文化底蕴不足，文明程度也不够高。如果说文化底蕴需要靠积淀，那么文明素质却是可以后天培养的。我们说再坏的社会也有好人，再好的社会也有坏人，好人多的社会整体的氛围也就不一样。厦门未来需要做的，还是在于提高整个城市的文明素养。
《台海》：那么您认为，厦门未来要如何去建设，如何去发展？
曾钦照：厦门未来的建设必须有合理的规划，必须结合自身的特点。厦门地不大，只有走“小而美”的路线。我们不能去和别人比大，因为比政治，我们永远拼不过北京；比商业，永远比不过上海；比风景，前头还有一个桂林。所以厦门只能发展“精致”，找到自己的定位。
实际上，厦门经济特区最早是因“台”而设的。但走到今天，“台”的特色跑到哪里去了？我们自问，为什么“台”不能在这里有更大的发展？根本的原因还是在于政府的政策问题。厦门有很多国企发展得都不错，我常说厦门可以作为大陆国企发展的一个标兵，但这绝不是这个城市的特色。假如厦门有200万的户籍人口，如果还有100多万的台湾同胞，那么厦门的特色就出来了，厦门的发展定位就清晰了。
1991年前后，很多台商选择落地厦门，一方面是五缘的关系，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厦门是经济特区，对台商有优惠政策。但走到今天，厦门的这些优势没有被做好，没有被做大，也没有被做强。不管是企业也好，城市也好，国家也好，都应该有自己的特色，但如今厦门的特色是什么，还真看不出来。厦门的发展， 13亿中国人提及的时候，都能马上想到台湾，那厦门的城市名片就出来了。所以说来说去，厦门未来的建设，还是必须紧扣台湾，找回其经济特区的最原始定位，才能做得更好，走得更远。
（责任编辑/司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