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台湾八十河流
94年,美国人李德夫(Lee Schondorf)带着他心爱的独木舟和先进的独木舟技术,像19世纪欧洲传教士一样踏上了大洋彼岸的土地——台湾。但与传教士传扬福音不同,李德夫看到的是岛上河川湍急短促且清净,并开始推广他挚爱的独木舟航行。通过长达六年孜孜不倦的追求,李德夫终于在台取得一纸“合法”的独木舟许可证明,如愿以偿地在台湾公开推广独木舟户外运动并广纳独木舟运动爱好者,将自己的经验、技术、心得毫无保留地传授,邓智坤就是其中的幸运儿之一。
邓智坤将自己与独木舟的渊源归结于师父李德夫。在认识李德夫之前,邓智坤已经在台湾各县市玩充气式独木舟达三年之久,所谓充气式独木舟其实就是台湾制造的橡皮艇,船身的材质重量相当重,大约是25公斤左右,划起来虽然稳重却不灵活,只是不易翻船而已。邓智坤就是通过这些橡皮艇,开始了他与高山流水的亲密接触。然而在一次坪林下溪过程中,随行的舟友不幸碰上急流导致翻船,随即被强劲的水流推挤在石壁上。意想不到的是被誉为台湾独木舟之父的李德夫当时也在现场,面对现场的突发状况,李德夫挺身相援。邓智坤就是在此时认识李德夫,并下定决心跟随李德夫学习硬式独木舟划行技术。
但邓智坤并不是一个“听话”的好徒儿,他经常自行招募舟友,深入高山河川探险。师父李德夫非常担心这种高山探勘溪流航行太危险了,只能常常告诫跟着邓智坤扎堆出现的舟友们:“邓是一个危险人物,千万别跟他去卖命。”
航行百川的梦想
多年以后,喜欢眷顾河川探险航行的邓智坤已将这份眷顾发展到了痴迷。他发誓要在年过50之前完成航行百川的梦想。十多年来,只要遇上周末和假期,他都会拖着硕大繁重的行李,包括长达二三米的独木舟,必备的浆、安全帽、救生衣等户外装备,消失在溪谷之中。目前,他已经征服了台湾整整80条(段)的河流,航程2500多公里。有些河川甚至深入高山峡谷之中,但邓智坤和他的舟友们始终坚持用事实纪录探勘的艰辛过程,并带回了60本珍贵的部落格照片。
今年,邓智坤44岁,眼神炯烁,神采奕奕,黝黑的肌肤彰显他久经户外的自然肤色。作为土生土长的台湾客家人,他对山水河川的热爱一直不减,他依然坚持每年航行七八条河流,但都不是单独出行,他一定会叫上相伴多年的舟友们分享航行中的惊喜和悸动。
他现在自己创业,经营了一家水电公司,这项工作不仅让他动了起来,更让他有了充沛的业余时间去从事他真正感兴趣的职业:激流独木舟运动。
不过邓智坤的妻子似乎并不支持他的这份“职业”追求,至少,在面对两个孩子的兴趣爱好培养上,妻子坚决拒绝让孩子们玩水玩船,哪怕他们都是男生,哪怕他们都已经是升上中学,身板“杠杠”的青年。但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家庭氛围中,邓智坤还是一如既往地坚持自己的百川梦想。
“人生没有第二次,既然自己找到了兴趣所在,那就应该持之以恒。”邓智坤从容地回应道,“距探勘航行百川的梦想之路遥远漫长,同时又有重重山水阻隔,但我深信只要不停止,我将努力实现这个梦想。”
感受生死一瞬间
梦想与现实的距离通常遥远得惊人,特别是在危机四伏的划行中经历生死考验之后,邓智坤的梦想都好几次险些夭折。
2002年10月在新竹马达溪的航行就遭遇了接连不断的生死考验。马达溪位于大霸尖山的登山口,是个观雾的好景点,但因为是峡谷地形,支流也颇多。10月的台湾,山林里的寒气逼人,雾气缥缈,这对独木舟的航行相当不利。但越是有挑战的航行,越能激发邓智坤前往的热情。在独木舟俱乐部的邀请下,他和小虎、小汪、老方,一共四人,开始了这段未知的旅程。不过每次出发前,邓智坤就会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接下来的几天可能会遇上许多未知的奇险,想要顺利深刻地体验山溪原始之美,并且安全地探勘航行,自我安全确保的同时互助合作的团队精神更是相当重要!”
第一天的划行就相当困难,他们遭遇到了难得一见的峡谷地形和最令人害怕的消失的地平线——瀑布。每一道峡谷,急流小瀑布皆由他们交替掩护确保前进,遇见出现状况时,他们时常需要下溯溪谷勘探再决定是否要抬船绕过还是直接下划。
第一次危机发生在距离起航点6公里处。这一段的划行是由小汪领航,在快划冲过一次激流后,愣是停不下来,小汪直接冲入落差高达8米,倾斜度达35度的沟槽型急流滑瀑。当时的邓智坤在后方大概10米处,只能紧急跳船,马上靠岸,并大声冲着小汪喊:“停船!”但此时的小汪已经很难控制自己的“座驾”。不一会儿,下游就传来数次且极大的撞击声,冲了20余米的独木舟已经翻覆并掉入潭中。小汪立刻使用“爱斯基摩翻滚”翻正。紧张不已的其他三人在看傻了眼之后,快速追了过去。而小汪的船首已裂开10厘米的口子并往上翘高折起,小汪的手腕也有些擦伤。所幸人船都是轻微受损,把船首塞住还勉强可以航行!
因为小汪的手伤,在距离起航点7公里处,改由邓智坤首航。这是马达拉溪与观雾溪交汇口,有2米的水位落差,算是马达拉溪最大的支流。登船、启航、加速、冲啊!邓智坤开始向这段航行发难。但是由于船承载太多装备(约15公斤),根本无法俯冲跳瀑。此时,强劲无情的倒卷滚轮流把人船紧紧吸住,时而船首朝天,时而船尾朝天,不规则地翻来覆去,像极了家用全自动洗衣机在洗衣时来回翻卷衣服的状态。邓智坤只好脱离独木舟,随即被冲到下游30米处。由于险情过重,在小虎的建议下,他们只有忍痛弃船溯溪,寻找其他的路径。但是,想在原始森林中砍出一条路并不容易,因为到处都是有刺的藤蔓及倒木。他们只能时而潜行,时而钻窜,轮流探路前行。终于,在离河谷300米处,邓智坤发现一条猎径,明显是近期被使用过,因为脚印还很清晰。初步判断应该是通往马达拉溪的观雾猎径。邓智坤说,看见猎径的心情就像是茫茫大海之中看见灯塔一样,他们都忍不住兴奋地叫出声来。
往上游走70米后,终于看见小汪黄色的独木舟,再往上游200米处找到小虎的红色独木舟以及邓智坤的独木舟,最后老方的蓝色独木舟也找到了。紧接着,他们顺利划行36公里,但只用了不到3小时。回想之前的险情加溯溪,短短12公里却艰难地划了三天,可见这一路的艰险,或许这就是独木舟划行的乐趣所在。因此,每次艰难地攻下一条河流之后,邓智坤都说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不敢如此玩命。但只要稍微过些时日,他又开始渐渐淡忘过往的艰辛,而曾经沿途的山川美景又不断在他头脑中萦绕,玩性出位的他只能再度踏上另一条溪!
绕过致命的河段
如果时空倒回到美军驻台时期,邓智坤一定会是一帮独木舟运动狂热分子其中一个。当时,几个热爱水上活动的美国大兵将当时尚不流行的独木舟引进台湾,就在风景秀丽的碧潭边,玩起这古董。说到古董,主要是因为,可别小看这玩意,足足有4000多年的历史。早期,在北美严寒地区,从阿留群岛到格林兰岛东岸的文化生活为独木舟的产生带来根基。这些生活于此的人们就是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爱斯基摩人,独木舟是他们的生存工具,为了食物,爱斯基摩人们划着独木舟到一般人所不敢到的危险地带打猎,以捕获食物。
邓智坤不懂用独木舟生活的技巧,他只是三不五时地参加岛内的各项关于户外运动的资格考试,为让自己的户外运动更加科学更加安全,他不断地去提升自我的认知与实践能力。如今,他已经获得了救难人员基础训练证照、无线电训练证照 、山难搜救训练结训证(包括地图判读、绳索连结、攀岩垂降、溯溪横渡) 、红十字救生协会救生员合格证照等等。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户外运动盲从者,从研究山川河流的地理特性到自我装备的科学配置还有应急措施的预先准备,甚至是沿途生活垃圾的收集清理,都有条不紊。他一定是有选择性地航行。碰上早已预知的危险地形,必定从岸边绕过去。有时邓智坤和他的舟友们还会在有救生员的河段停船靠岸,与他们打招呼,互动一番,并向他们讲解自己的玩法是有确保性、安全性的水上运动。然而一般的游客,若是不明状况而任意下水,那是会送命的。邓智坤就相当不鼓励舟友前往他没划过的、危机四伏的、有很多致命的暗流水洞的河段。不过遗憾的是,很多人还是遭遇了自然恐怖的一面。
台北县三峡镇境内的大豹溪就是一个吞噬生命的危险水域。据统计,每一年夏天该地平均要夺走七八条人命,而出事者的年纪大约在15 至 20 岁之间,这些盲目下水的年轻人,面对自然的狰狞可怕总是显得那么的无能为力,甚至失去了最为珍贵的生命。
邓智坤就参与过大豹溪的一次救援。2008年6月28日,刚刚结束一段航行的他去大豹溪的凑合桥救生站探望一位熟悉的救援教官。下午三点左右溪边就传来呼救声。邓智坤随即与救援人员一同前往事发地。由于河水清澈度不佳,阻碍搜救的第一时间,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年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回来的途中,初次救生的邓智坤内心极不平静,反复地在心底嘀咕:如果当时身体扣住抛绳跳入水中来回游动,或许不小心就能绊到遇难者的身体,再及时把他打捞上岸的话或许他的性命就可以保住。这之后,邓智坤在自己的百川航行梦想之外,对溺水救援又多了份思考。
有一次邓智坤前往油罗溪划独木舟时,眼见到当地的新竹县横山乡公所的工作人员及内湾河道的管理者,他们在油罗溪河道有深潭的地方,以岸边的砂石回填,大大减低油罗溪内湾地区的戏水溺毙死亡率,而如果真要大力整治大豹溪,此法也未尝不可一试。
每一条溪,每一条河,似乎都留下了邓智坤的足迹与思考,距离百川有20条的河流还等着他,尽管台湾也许没有那么多的河川给他穿越,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完成,“实在没有100条河川的话,那我就去大陆吧,那边百岳山川,够我玩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