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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铭清:我甚至有不能活着回来的准备

作者:本刊记者/年月 来源:台海杂志 时间:2009-03-17 点击:833

                                                      
       民进党制造暴力事件为什么选择张铭清为目标?事件发生前,又有哪些先兆?在险恶的环境中,张铭清是如何应对的?媒体报道背后还有哪些鲜为人知的幕后故事?日前,身体基本康复、心情已经平静下来的张铭清接受了本刊记者的独家专访,他称,这是他第一次对媒体全面谈论台南遇袭的经过。

为什么是张铭清?

《台海》:在您到台湾学术交流之前,也有海协会领导到台湾,他的整个行程很平静,为什么您到了就发生这么大的事?
张铭清:
我率团赴台前夕,海协会特地给海基会发函说明,张铭清此次是以厦大新闻传播学院院长身份赴台进行学术交流,不是以海协会副会长的身份赴台访问,他这次参访不属于两会事务,纯粹是以学者身份参加学术研讨。
        为什么要发这个函呢?是为了避免造成误会,认为我是为陈云林会长访问台湾打前站,或者扫雷的。果然,我一到台湾,台湾媒体就在机场追问我是不是有这样的任务,我十分明确地表示,我这次来台,任务单纯,就是学术交流。
        但是,在陈水扁陷于洗钱案不能自拔的时候,民进党出于摆脱困境、转移焦点的考虑,竟想制造事端,转移大家的视线,甚至有民进党员公开扬言要制造一个流血事件。这是一个深层次原因。另一个原因,是民进党台南市议员王定宇想竞选下一届的台南市长,便指望通过对我的袭击提高他的知名度。因为他的对手是民进党在“立法院”的党团召集人,经常在电视上出现,提出过一些主张,知名度比王定宇高。王定宇想方设法提高自己的知名度,以便在台南市长的选举中争取与对手差不多的知名度。孔庙袭击就是王定宇煽动的。早在我到台湾之前,他就在地下电台煽动民众:“张铭清一到台湾,我们要如影随形地跟着他。谁发现他,立即call in给我。”
        22日,海基会江丙坤董事长到高雄小港机场为我送行时说:“王定宇为何选中你?因为你的知名度太高了,在台湾几乎没有人不认识你,王定宇为提高自己的能见度,当然要选择一个知名度高的人与自己联系起来,此前也有海协会领导来台湾,就没有发生你这样的情况。”
19日,我在从厦门飞往高雄的飞机上,看到当天台湾一家报纸上有一条消息,称王定宇将组织抗议活动,我请同行的厦大新闻传播学院副院长黄合水把这张报纸收了起来。此前在厦门机场时,一位台湾教授就提醒我,“台独”分子会对我“呛声”。我想,他们无非是喊喊口号,举举牌子,甚至骂我两句,我没想到民进党会对我使用暴力。应当承认,我对民进党为了摆脱困境、转移焦点而不惜铤而走险的用心和手段估计不足。陈水扁说我敢到他老家去,还敢讲“台独”就是挑衅,苏贞昌说我是披着学术外衣搞统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遇袭前兆

《台海》:孔庙遇袭,让您成为举世闻名的新闻人物,而遇袭前一两天,是不是就有迹象呢?为什么遇袭那天,您显得那么无助?
张铭清:
19日,我们到高雄小港机场时,从礼遇通道一出来,就看到大批记者在那儿围着。一出机场,我们坐的大巴后面就是跟随采访的一个车队,都是媒体的采访车。
        晚上,主办单位安排在台南一个叫作度小月的很有名的小吃店吃小吃。据说,度小月的小吃还是从漳州传来台南的。这家老板的曾祖父是漳州人,以打鱼为生,可有些时节打不到鱼,就自己琢磨做点小吃来度过那段打不到鱼的月份,度小月就是这样得名的。老板知道我们要去,已提前几天作了准备,可当我们从机场到度小月的路上时,陪同人员就接到电话,说度小月被民进党组织的抗议人群包围了。为了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就不去度小月用餐,直接回到了酒店。度小月的女老板觉得很过意不去,就把精心准备的小吃送到酒店来,并很抱歉地说,有几样小吃需在现场做,所以没法送过来,我说,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我还建议她可到厦门开个店,没准生意很好。
        20日,我们到台南艺术大学参加学术研讨会。那天早晨,出发前的一个多小时,在酒店里,陪同我的副教授魏先生对我说,现在民进党组织的抗议人群已向台南艺术大学聚集,我们得从酒店提前走。他让我与大部队分开走,提前一个多小时走。饭店外面有好几辆转播车,我的车从车库出发,像打游击一样,先是一部车把记者引开,我的车再往另外一个方向开,路上换了两次车。我光明正大地来搞学术交流,却被迫从另一条路去会场,心里很不是滋味。魏先生说:“为了你的安全,只能如此。”我从学校边门进校园,一进校园就看到好几部警车在门口,数十名刑警还拿了玻璃钢盾牌,气氛非常紧张。我心里想,有必要吗?教务长把我领到他的办公室休息,对我说:“到了时候会请你去会场。”
        我是研讨会第一个做演讲的,题目叫《两岸新闻交流现状与展望》,这是应主办方要求定的题目。没想到我刚开口说了第一句:“尊敬的……”坐在前面的一位男士(据了解是台南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就拿出一个用英文写着“台湾不是中国一部分”的白布条冲上台来,高喊“台湾不是中国的”,“台湾是独立的”,还有一位女生在后排叫嚷呼应,但男士很快就被工作人员和教务长架出去。现场气氛凝重,我说:“在来台湾之前,我就被告知台南民众非常热情,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欢迎我们。但是,我没想到会以刚才那两位的方式来欢迎我。今天这个研讨会,好像没有安排他们两位作这样的发言吧?”接着,我引用了法国思想家伏尔泰说的:“我反对你的意见,但我誓死捍卫你表达意见的权利。”第二天,台湾媒体就说,一个共产党人跑到台湾来教育民进党人和国民党人应如何捍卫不同意见的人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我之所以捍卫表达不同意见人的权利,前提是这种意见,应该用口头或书面表达,而不该诉诸拳头和暴力。
        中午休息后,我想,第一次到台南艺术大学,连校园是什么模样都不清楚,就提议能不能到校园走一走。主办方有点顾虑,怕不安全,我说该抗议的抗议过了,人也走了,还会有什么不测吗?他们说,为了保证我的安全,还是谨慎一点为好,我理解他们的顾虑,只好尊重他们的意见,到图书馆等人少的地方,转一圈就回来了。
        第二天,根据会议安排是参访,因为接待方告诉我,只要我出现,媒体就会蜂拥而上,造成参访团活动诸多不便,我不愿意因为我而影响了二十几位团员的参访,主办方提出可以分开走,于是,大队人马坐大巴走,我另外坐小车走。

没有“台独”就没有战争

《台海》:台南遇袭前后,极端分子揪住您说的一句话来为自己的暴力行径开脱,他们说,就因为您说过“没有‘台独’就没有战争”,是挑衅,才引起冲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铭清:
一批台湾媒体就住在我们住的酒店,21日早上,我用过早餐要回房间时,记者一看到我,就全都跟着我来。我跟他们说:“你们还是去用早餐吧,今天并没有新闻。”他们说:“你来了就是新闻,老板说,让我们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我很无奈,也很同情他们。有记者问我:“昨天马英九讲,在他任内四年没有战争,您怎么看的?”我答:“我没有看到马英九先生的这个话,但我希望两岸最好永远都不要有战争。”我进了电梯口,记者又追着我问,我说:“我刚才就说了,两岸同胞都盼望和平,不希望有战争,只要没有‘台独’,就不会有战争。”电梯的门关上了,我上了十二楼,进了房间,打开电视,我刚才的讲话已经播出来了。我看前后只有两分钟。台湾媒体就是这样的效率。
        离开酒店后,我先到亿载金城参观,那是沈葆桢抗击侵略者修建的工事。一到那儿,我就看到有人拿摄像机对着我拍。因为主办方告知媒体我已取消团体活动,所以,大批记者还没跟上来,只有一架摄像机,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媒体的。
        第二站到安平古堡,媒体发现我没有跟大队活动,就跟过来了,我进去不久,就听到有人大喊大叫:“台湾不是中国的”,“台湾独立”,“张铭清,我们不欢迎你”,“你滚蛋”。我没理睬他,但我要出来时,他就堵在门口,警察把他拉开,我才走了出来。但那人还是向我冲过来。记者问我:“张院长,遇到这种情况,你有没有想到?”我说:“我没想到。”“会不会影响你的心情?”“当然会影响!我来参观古迹,他却来干扰,当然会影响我的心情,昨天都已抗议过了。你跟我讲这些,就能改变我的立场?”
        到了第三站,我发现摄像机多起来,大批记者都跟过来了,还是问是不是为陈云林会长打前站,我说这问题已回答过了。还有记者问我:“张院长,您是不是说过,没有‘台独’,就不会有战争。”我说:“你们看电视吧,你们不是都看到了吗?”陪着我的魏先生就对我说在台南是不能讲“台独”的。我说:“这句话大陆很多人早就说过多次,连马英九也说过‘不独不武’。没有‘台独’就没有战争,我们批判‘台独’时就这样说了,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孔庙遇袭实况

《台海》:关于孔庙遇袭的情况,海内外无数媒体都进行了详尽报道,但我们还是想听听您这位当事人怎么说。
张铭清:
21日10时多,我们走进孔庙,不过几分钟,魏先生就说:“听说有人正向孔庙集结!”我从大成殿下来,正往外走,发现有些人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嚷:“我们不欢迎你”,“台湾不是中国的”,“台湾独立”,“张铭清滚蛋”。看到这人,觉得他既可悲、可笑,又可怜,我脸上可能有点冷笑的表情,有人喊着:“你还笑?”我平静地问:“请问你,你要我什么样的表情你才满意呢?”
        他们把我围住,在我面前拼命挥舞手臂,步步进逼,我不能正面和他们发生冲突,就边走边躲。我回来后,人家就跟我说:“你个儿这么大,身体这么强壮,怎么不撂倒他几个?”我不愿意矛盾激化。
        人越来越多,越逼越近,跟我的贴身警察,只剩下一个,另外几个不知被挤到哪里去了。
        在他们步步紧逼的时候,为了避免冲突,我只好往后退,王定宇冲在最前面,他先是扳了下我的肩膀,又把我当胸往后用力一推,我就倒在了地上,眼镜也丢了出去,王定宇双手插在我的肋下往后拖。他后来辩解说是想把我扶起来,但我想他恐怕没这么好心,扶,应该往上用力的,怎么能往后拖呢?我猜测,他估计我被推倒了,说不定骨折,把我这么一拖,可以加重骨折的程度。他还说我是自己被树根绊倒的,可人家说,那地方根本没有树,哪来的树根?他又辩解说是他把我的眼镜捡起来的,其实,我一看眼镜丢出去,就赶快翻身把眼镜捡起来,我近视600度,如果有人乘机把眼镜踩碎,那我就看不清东西很不方便了。所以,王定宇当面撒谎。多组记者拍摄的画面足以拆穿他的谎言了。
        当时,我只是想,我得赶快起来。我担心,如果不赶紧起来,说不定有人乘乱踩上几脚,后果不堪设想。

如何虎口脱身?

《台海》:关于您当时的表现,网上对您有很高的评价,说您“单刀赴会、独闯龙潭”。当时的处境很危险吧?
张铭清:
我走出孔庙时,有人还从后面打了我两拳,但没构成大的伤害。我往停车的方向快步走去,看到我的小车前面横着一部挂有四个宣传大喇叭的中巴,那是王定宇他们开来的,故意横在我的车前,把我的车出去的路堵死。我坐进车里,但车开不了,他们的人就围了上来。我在孔庙时,有二三十个人包围,到我坐进车时,就有五六十个人,形成几圈的包围圈。我一进车,赶快把车门关上,跟司机说:“走!”可司机说,怎么走啊,路都被堵死了。这时我看到有人从车头爬上车顶,使劲跺,一边跺,一边骂,后面还有人鼓掌、叫好、呼应,虽然他们用闽南话骂,我还是略微听得懂,“打死他,打死他”。在车顶上踹踏的人把车灯都踹下来了。他在车上跺,还有妇女拿着拐杖从侧面打车玻璃,我对司机说:“走!我们要赶快走!如果他们把车跺坏了,把车玻璃打破了,把车掀了,把我们拖出去,那我们就没法活着回去了。”因为那时场面已完全失控,其实也无人去控,不测的情况都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我当时甚至有不能活着回去的准备。
《台海》:后来,您是怎么脱险的?
张铭清:
我对司机说:“赶快走!”司机表示为难:“怎么走?”我说:“你慢慢往前顶,人群就会慢慢分开;你把方向盘往左边打死,慢慢往前挤。”我也是个老司机啊,还开过大货车。司机听了我的话,往左边挤,慢慢推出一个口,冲出了人群。但车往前开时,人群还是跟着追,有人还骑着摩托车追,车刚上路又在十字路口遇到了红灯,只好停下,那些骑摩托车的很快就追上来,我担心他们可能去找石头来砸车,那就危险了,我就指挥司机说,右拐,加速,别直接回酒店,在市区绕道后再回酒店。
        绕了一大圈,把那些人甩掉后,我们总算回到了酒店,酒店总经理已从电视上看到了我被推倒的画面,赶过来安慰我,并请来了新楼医院院长给我检查,请盲人按摩师为我推拿。

是谁决定快速回京?

《台海》:事后,您当即中断行程返回大陆,这个决定是国台办做的吗?
张铭清:
中午吃饭时,国台办王毅主任、海协会陈云林会长都打来了电话,关心我的身体情况,他们特别交代我:“赶快回来!”后来,我才知道,胡锦涛总书记已在特急批件上批示,向我表示慰问,并指示要我安全返回。
        与此同时,海基会派人赶过来慰问,订了第二天上午返回的机票。

《台海》:离开台南时,您三度哽咽。如此真性情,令不少人感动。有人说,“他成功地诉诸感性响应,私下泰然处之,一反过去在荧光幕前的强硬姿态,柔软的身段反而赢回许多人的好感。”那天早晨发生了什么,让您如此百感交集?
张铭清:
遇袭的当天,吴伯雄、连战、宋楚瑜、林丰正、王金平、江丙坤、高孔廉等政要都派人或打电话慰问,新闻界老朋友还专门从台北赶来看望,房间的过道和走廊摆满了果篮和花篮,服务生送来了一叠慰问留言,那位盲人按摩师下午为我治疗了两个小时后,半夜还送药来……那天晚上,我就已真切地感受到台湾朋友的深情厚谊。
        22日早晨,要离开酒店房间时,海基会处长对我说:“媒体昨晚在大堂里等了一个晚上,他们不知道你何时会离开,你能不能跟大家见个面,就从大门走?”我说:“那当然,我光明正大地来,堂堂正正地去。”
一到电梯口,酒店郑总经理就给我看一条短信,那是台湾旅游同业公会副会长许淑玲发来的,说在汶川地震时被我救送的最后一批台湾游客——14位彰化乡亲向我表示慰问。汶川大地震时,我带队进入震区转移了2848名台湾同胞,最后一批就是这14位彰化乡亲。他们是我们花了两天时间,三次坐直升飞机进入震区才把们接出来,送上回台湾的飞机的,因此他们对救援行动一直心怀感激,当时就热情邀请我到台湾来,说他们一定热情接待。可没想到,我到台南遭到袭击,他们从电视上看到后,对我表示慰问与歉意,说我去错了地方,不该到台南,应该到彰化去,下次我再到台湾,一定要去彰化,他们会对我隆重欢迎。
        我看了短信后,真是百感交集,那时我真是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他们的,我感慨地说:“如果被我救出的这些乡亲昨天在现场,看我那样处境,他们一定会奋力保护我的。在孔庙对我袭击的,只是极少数人,不代表台南人民,更不代表2300万台湾同胞。”江丙坤到机场送我时说,他在路上时就接到了他太太的电话,他太太说从电视上看到我讲的那段话,感动得落泪,说我那段话讲得太好了,他太太特意打电话给他,要他向我表示慰问和敬意。我回京后,中央领导也肯定我:“在如此险恶的环境中,孤军奋战,应对得体,言语得当,有很强的感染力。”那时,我只是有感而发,如实表达我的想法。

施暴者怎会得分?

《台海》:有人评价说,您的台南遇袭等于为陈云林赴台扫雷,您自己这么认为吗?
张铭清:
江丙坤去高雄机场送我时说,因为我在台南遇袭这事,两会经过沟通,已决定取消陈云林会长南部两天行程,维安等级再加一级。我回来后,好多同志对我说,我是给陈会长扫雷的。我说,我原来没负这样的使命,但客观上起到了这样的作用。回北京时,陈会长去机场接我,也说过这样的话。

《台海》:作为台南遇袭的受害者,您觉得施暴者王定宇“得分”了吗?
张铭清:
台南遇袭的当天晚上,台南天后宫理事长请参访团到天后宫吃饭,以表歉意,专门给我吃猪脚面压惊,我盛情难却。理事长对我说:“王定宇想当台南市长,就采用这种办法来提高知名度。之前,他还到天后宫找我们。求我们帮他拉妈祖信众的选票,台南妈祖信众是很多的,当时,我跟他说考虑考虑;现在,他对您如此粗暴,也别想再拉到我们妈祖信众的选票了。”
        王定宇为了提高自己的能见度、知名度,不择手段,可以说是机关算尽,他自以为得计,但到头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恰恰是适得其反的愚蠢之举。知名度应有正负之分,有人为了提高知名度,想流芳百世,反而遗臭万年,这在中外历史上不乏其人,还是我在台南说过的那句话:“是非自有公论,公道自在人心。”这次遇袭后,我得到了中外舆论那么多的慰问和支持,王定宇遭到舆论那么多的谴责,他们还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这就是公论、公道。

                                          (责任编辑:孙靚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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